为了深入了解金佛山佛教历史概况,本次采访了两个对金佛山非常熟悉的人。一个是金竹村一社任其林的父亲任昌文,现年七十六,在金佛山当了三十四年的社长,经常和金佛山的和尚打交道。金竹村三社的任发奇,现年五十多岁,拜幸忠和尚为干爹,经常在和尚身边做事。此文根据二人采访所写。
幸忠和尚,人称王幸忠,村里人都喊他“幸忠师”。任昌文清楚记得,这人个头怕有一米九几,站在田埂上像棵老松树,背永远挺得笔直,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不像四川话,也不全是普通话,“听着怪,但顺耳”。没人较真他是哪来的,任发奇说:“那时候生产队的人不管这些,他种的萝卜水灵,煮的菜香,跟我们一起喝井里的水,就是自家人。”
解放前夕,幸忠师和他娘方氏(原名“方敏才”,具体真名不详),来到金佛山,经太虚大师好友陈铭枢介绍,投奔金佛寺住持德勇法师。方氏被安排住在陈铭枢曾住过一晚的云庵,那是南川大佬谢家重修的二层楼建筑,风景秀丽别致,可以看遍金佛山云起云落的空旷地。幸忠师沉默寡言,特别孝顺,每日修行之外,悉心照料母亲。没多久,国民党败退台湾,中国解放,金佛寺僧被强制遣散,幸忠师母子无依,被留下来,在教场沟临时搭建两间“棒棒儿房”,四面透风。任发奇小时候去割草,常看见幸忠师在屋前刨地,五亩萝卜长得能蹿到膝盖高,“后来林场改建凤凰寺,就喊他去种菜,吴县长来视察,说‘这师傅老实,菜香’”。任麒麟的父亲补充,方氏八十多了还能下地薅草,“有回下雨,他背着老太太往屋里跑,那大个子弯着腰,生怕颠着老人”。
这母子俩身上总裹着层谜。村里人私下里说,方氏怕是见过大世面的,“说话慢悠悠,递东西的手势都跟庄稼人不一样”,也有人传方氏是蒋介石的什么人;幸忠师更不用说,那身板,那站姿,“老辈人说像侍卫官”。巧的是,明佛洞住的吴海清,任发奇喊他“表叔”的,说是毛主席警卫,早年背过毛主席过河,平时帮着主席牵马。“你说奇不奇?”任发奇拍着大腿,“一个传说是蒋介石的人,一个真跟毛主席有交情,最后都在金佛山当和尚,还常凑一起晒太阳,递袋烟叶,乐呵呵的。”
但这些传说抵不过日子里的实在。幸忠师会治心脏病,任发奇的堂叔当年疼得在床上打滚,他摸黑上山采了药,捣成糊糊敷在胸口,“分文不要,还留着喝了碗萝卜汤”。队里十多户人家认他做干爹,“不是图啥,就因他碗边的米粒都要用舌头舔干净,自家舍不得吃的,见了人来,都有口吃食”。
那会儿搞运动,偶尔有人喊着要“斗争”幸忠师,说他“来历不明”。任其林的父亲记得,有回赵金生几个人起哄,想把他往鸡圈里推,“我跟弟弟赶紧把人拦下来,张队长过来骂:‘他帮你家娃治过病,救过命,咋忘了?’”最后也就是站台上念段稿子,下来时,李婶偷偷塞给他个热红薯,“他捧着,笑出一脸褶子”。
吴海清那边也差不多。有人翻旧账,说他“当过国民党的和尚”(其实遵义打仗走散了的红军,为了躲国民党才出的家),要拉去批斗。幸忠师听说了,扛着锄头就往明佛洞走,往吴海清门口一站,不说话。那大个子杵在那儿,跟座山似的,谁也不敢上前。最后吴海清念完“认罪书”,下来时,幸忠师从怀里掏出个菜团子,俩人蹲在墙根分着吃了。吴海清法名海潮,在临终的时候,才把养女叫到身边,剪开发黄的衣领,是一封毛主席的亲笔信,一直悄悄保存着,觉得没有照顾好主席,修行忏悔了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过着,直到幸忠师先走了,估摸着七十出头。任其林的父亲去帮忙料理,“他枕头底下压着本旧经书和牛皮的地图,颜色暗黄,还有张他妈年轻时的照片,穿的衣裳看着挺讲究”。过了三个月,方氏也走了,在偏僻的高山里,活到九十多岁。当时全村人都去了,男人们扛着棺材,女人们往坟头撒新摘的野菊。“路陡,大个子们换着班扛,没人喊累,”任其林的父亲说,“管他以前是啥人,在这儿,他就是给我们治病、种菜的幸忠师,是个好人。”
如今山上的萝卜地早荒了,棒棒儿房也塌了,但任发奇每次上山,还能想起幸忠师站在田埂上的样子,大个子,弯着腰,手里攥着把锄头,阳光洒在背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