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硝客》--道坚法师

野猪坪的雾像细微的针,顺着衣服绽开的口子往骨头缝里渗。光绪九年的冬天,陈硝客蜷着红肿的双脚,躲在彭家屋檐下的草垛堆里,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冷硬的菜馍馍。黄昏的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渣,将身边的草吹得窸窣作响,暗沉的天际如同伺机而动的野兽,张着满是獠牙的大口吞噬着最后的一点光亮。陈硝客就着快要消失的天色,啃了一口手里的菜馍馍胡乱嚼了几下,冷硬的馍带着股野菜的涩味,咽进嗓子里刺得喉咙干涩涩的疼。这是晌午前李家婶子悄悄塞给他的,玉米面混着苦苣菜做的馍,边缘冻得发脆,揣在怀里捂了半天,中心还有点余温,可抵不住山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那时的他没有家,也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他“野娃”,因为没人知道他爹娘是谁,只晓得开春时他被裹在破棉絮里,扔在野猪坪那棵老槐树下,哭声像猫崽似的细,是王家婆婆听见了,抱回屋里用玉米糊糊喂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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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百家饭长大的娃,耳朵尖,脚底板也磨得厚。十二岁那年,他在通口河摸鱼,赤着脚踩在卵石滩上,河水凉得像冰,却抵不过肚子里的饿。忽然听见上游传来脚步声,抬头看见几个背着背篓的汉子往山坳里钻,背篓底磨得发亮,边缘沾着青灰色的泥。领头的是个麻脸汉子,左眼上盖着块黑布,布角磨出了毛边,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背篓里露出半截铁镐,镐头闪着冷光——那是他头回见硝客。后来才知道,那是刘麻子,管着朝阳洞一带的硝洞,在北川的山里头,名号比县太爷还响。


“娃,敢跟我进山不?”刘麻子蹲在他跟前,黑布下的眼睛像洞子里的光,亮得渗人。野娃攥着刚摸的鱼,巴掌大的石巴子鱼,尾巴甩得他手疼,鱼鳞刮在掌心,又痒又刺。他没敢说话,只盯着刘麻子腰间的布带,那带子上挂着个陶土小罐,隐约能闻到盐味。刘麻子笑了,露出黄黑的牙,牙缝里还塞着点野菜渣:“进了山,有热乎的洋芋疙瘩吃,还有血馍馍,管饱。”


那天起,野娃成了陈硝客。刘麻子说,跟着他的人,都得有个正经名字,“陈”是他本家姓,当年他哥死在硝洞里,就把这姓给了野娃;“硝客”是饭碗,也是命——这“硝”字,是石旁加个“肖”,像洞壁上结的硝晶,硬气,也带着点生冷。


一、洞子坪的烟火与十八件家当


朝阳洞藏在北川通口河上游的崖壁上,洞口被藤蔓遮着,藤蔓是老鸦藤,茎上长着倒刺,拨开时“哗啦”作响,才见黑黢黢的洞眼,像老熊张开的嘴,往里吸着光。陈硝客头回进洞时,刘麻子给他系了根麻绳,黄麻拧的,粗如手指,带着股桐油味,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跟着脚印走,莫看两边,莫乱摸。洞里的石头记仇,摸了它,夜里要缠你。”


洞里温度比野猪坪的冬天还低,潮气裹着股怪味——像熬糊的草药混着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香,那是从洞外窝棚里飘来的老坛咸菜味。火把舔着岩壁,照出一排排土硝池,池是用红泥糊的,四四方方,沿上结着层白霜,像撒了把盐。池边堆着青灰色的硝土,土堆上插着木牌,写着歪歪扭扭的“干”“湿”二字。几个汉子赤着膊,背上的汗珠滚到腰,腰上系着粗布短褂,正用木耙子翻搅池里的水,水声“哗哗”的,在洞里荡出回音。“这是泡硝,”刘麻子的声音在洞里发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土里头的硝精,得泡三天三夜才肯出来,急了就躲着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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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硝客的活计从举火把开始。他穿的衣裳是刘麻子给的旧褂子,粗麻布的,靛蓝染的,洗得发了白,肩膀处缝着块棕垫——是用棕丝编的,又硬又糙,却能挡住背篓的磨。刘麻子说:“硝客的肩膀,得靠棕垫养着,不然迟早磨出骨头。”裤子是同样的粗麻布,裤脚用麻绳束着,勒出脚踝的骨头,脚上是双麻鞋,鞋底纳了三十层麻布,鞋帮缝着两块牛皮,鞋里垫着晒干的艾蒿,既能吸汗,又能防蛇虫。雨天进洞时,他会披上蓑衣,蓑衣是棕叶编的,像披了层硬壳,雨水顺着棕丝往下淌,滴在地上“哒哒”响。


夜里歇在窝棚,铺的是棕编床垫,用竹篾绷着,棕丝间塞着晒干的野菊花,能驱潮气。他总把一块旧抹布垫在头下当枕头,那抹布是粗麻布做的,洗得发白,原是刘麻子擦锅用的,后来给了他,说“洞里寒气重,头底下得垫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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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陈硝客也有了自己的十八件随身物,用个帆布包背着,走到哪带到哪:


1.火链子:生铁打的,巴掌大,配着火石和艾绒,揣在怀里总是热的,哪怕在湿洞里也能打出火。


2.短刀:铁制的,三寸长,柄上缠着麻线,既能刮硝土,又能割藤蔓,还能防身。


3.麻绳:两丈长,分三股,每股都浸过桐油,湿了也不脆,一头系着铁钩,能勾住岩石。


4.竹哨:老竹根做的,吹起来“呜呜”响,在洞里能传半里地,是跟同伴联络用的。


5.硝石粉:装在小陶瓶里,刘麻子教的,伤口发炎时撒点,能消炎——硝是火芽子,也能克“腐气”。


6.草药包:装着“血见愁”“透骨草”“驱蚊草”,用桐叶包着,外面裹着油纸,防潮。


7.水葫芦:掏空的葫芦壳,塞着软木塞,能装两斤水,内壁抹了蜂蜡,不漏水。


8.干粮袋:粗布做的,装着菜馍馍或洋芋干,袋口有抽绳,防老鼠。


9.布帕子:靛蓝粗布,既能擦汗,又能蒙嘴防硝土呛人,还能包扎伤口。


10.竹制探针:一尺长,一头尖,能探硝土的干湿,也能戳洞里的蛇。


11.小陶罐:装着老坛酸菜或泡萝卜,饿了就着干粮吃,酸劲能提神。


12.铜烟锅:刘麻子给的,说是能驱蛇,其实他不抽烟,主要用来压惊——摸着烟锅的凉劲,心就定了。


13.麻线团:缠着粗麻线,能补衣裳,也能捆东西,线头上系着枚铁针。


14.木柄小镐:比大镐轻,能揣在怀里,挖小块硝土用,镐头磨得发亮。


15.松脂块:揣在兜里,火把灭了能当临时光源,也能涂在麻绳上增加摩擦力。


16.石太岁布包:后来刘麻子给的,蓝布缝的小袋,贴身戴着,说是能镇邪。


17.野菜识别图:用炭笔在麻布上画的,记着哪些野菜能吃,哪些能入药——像马齿苋能止泻,灰灰菜能清热。


18.破镜子:巴掌大的碎镜片,镶在木框里,能反射阳光进暗洞,也能照见身后的“东西”。


这些物件加起来不足十斤,却样样是保命的家伙。陈硝客每天进洞前都要清点一遍,像老和尚数佛珠,少一件都不踏实。


洞外的窝棚是用松木搭的,顶子盖着茅草,草上压着石头,防山风吹。棚里垒着石头灶,灶上总炖着一锅洋芋疙瘩,清水煮的,洋芋是从通口河下游换来的,皮上带着泥,煮得裂开了缝,捞起来蘸点老坛酸菜水——酸菜是野油菜腌的,泡在陶坛里,坛沿有水封,酸得人直咂嘴,却能解饿。偶尔刘麻子会从集镇换来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切碎了跟洋芋同炖,油星浮在汤上,香得能勾出人的馋虫——这时候,必定要蒸一笼血馍馍。


血馍馍是硝客的宝贝。荞面里掺了新鲜猪血,揉得发黑,得用通口河的水揉,别处的水发腥。发酵时得裹在桐叶里,埋进灶膛边的热灰里,等长出一寸厚的白霉,霉丝像棉花似的,才挖出来上锅蒸。蒸好的馍馍软乎乎的,桐叶的清香混着猪血的腥甜,刘麻子总说:“吃这物,能挡洞里的阴湿,免得日后得‘洞痨’——你看老黄,就是年轻时不肯吃这馍,现在一到阴天就咳,像破风箱。”陈硝客头回吃时直皱眉,腥气直冲鼻子,后来却离不了——每次从深洞里出来,浑身骨头缝都透着寒气,像揣了块冰,掰半块血馍馍,就着滚烫的洋芋汤下肚,暖意能从喉咙一直淌到肚脐眼,连打个嗝都带着热气。


山里的土语他学得快。“硝精”叫“火芽子”,“熬硝”叫“炼火”,“洞子塌了”叫“老祖宗收门”。刘麻子说,这些话是祖上传下来的,得记牢。他还教陈硝客认草药:“这是‘血见愁’,割破手了嚼烂敷上,止得住血;那是‘驱蚊草’,晒干了扎成把,洞里蚊子不敢来,那蚊子叮了要起大泡,像被蛇咬了似的。”


十六岁那年,陈硝客开始学熬硝。他长高了些,麻鞋换成了更大的码,褂子还是粗麻布,却自己在肘部缝了块牛皮,比刘麻子给的更结实。灶台是石头垒的,大铁锅黑得发亮,锅底结着层厚厚的硝垢,用铁铲都刮不下来。锅里的硝水泛着白沫,得用长柄木勺不停搅,木勺柄磨得发亮,刻着他的名字——是刘麻子用刀刻的,“硝”字右边多了一点,说“多点念想,免得被洞子吞了”。“火要匀,像喂娃子吃奶,急不得。”刘麻子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旱烟杆,烟杆是老竹根做的,油光锃亮,“硝水起了白霜,像冬天的冰碴子,就改小火,让‘火芽子’自己爬上来。”


第一锅硝熬成时,天刚亮。雪白的硝石像碎银子,躺在竹簸箕里,映着陈硝客满是烟灰的脸。他脸上沾着锅灰,鼻尖上还有块黑,嘴唇干裂,却笑得露出了牙。刘麻子拿起一块,放在嘴里抿了抿,眉头舒展开:“苦中带涩,后味有点呛,是正经东西。”那天,他给了陈硝客一块银角子,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去通口河集镇扯块布,做件新褂子。要靛蓝的,耐脏。”


陈硝客没扯布,换了两斤红糖,给哑叔冲水喝。红糖是块状的,裹着油纸,他小心地掰了一小块,放进粗瓷碗里,用滚水冲开,红糖在水里打着旋,慢慢化开。哑叔捧着碗,手抖个不停,红糖水流到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指了指洞的方向,又指了指他,喉咙里“呜呜”地响,像有话堵在嗓子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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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祭祀、鬼魅与刀光


硝客的规矩,比洞子里的石头还硬。开春第一次进洞,要祭山;新灶起火,要祭硝神;动土采硝,要打卦。刘麻子说,硝是火神爷炎帝赐的,得敬着,不然洞里的“东西”会出来缠人。


祭山在正月十五,洞子坪的空地上,摆着整鸡——是通口河的土鸡,毛是黑的,得整只煮,不能剁;米酒是自己酿的,苞谷酒,烈得很;刚蒸的血馍馍冒着热气;还有一碗老坛酸菜,摆得整整齐齐。刘麻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长衫是他年轻时做的,袖口磨破了边,却浆得笔挺。他手里举着三炷香,香是从集镇庙里求的,烟笔直往上飘。对着大山跪下,陈硝客和其他人跟着跪,膝盖压在冻土上,冰得刺骨。“山神爷,炎帝爷,”刘麻子的声音透着颤,像怕惊着谁,“今年求您多赏些‘火芽子’,让弟兄们有洋芋疙瘩填肚,有血馍馍暖身。莫让洞子塌,莫让野兽伤,莫让‘黑影’出来晃……”


香烧到一半,刘麻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蓝布的,包了三层,打开来,是块肉乎乎的东西,像泡在水里的石头,黄中带白,表面滑溜溜的——那是石太岁,硝客的圣物。“老祖宗传下来的,带着它,走到哪都安稳。”他把太岁放在供桌上,供桌是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个“硝”字。让陈硝客磕头,“磕三个,要响,老祖宗才听得见。”陈硝客“咚咚咚”磕了三个,额头撞在石板上,麻乎乎的。“记住了,它比命还金贵,就是丢了自己,也得护住它。”


开灶那天,要杀红公鸡。鸡是刘麻子亲自挑的,冠子红得像火,爪子锋利。他捏着鸡头,一刀抹下去,鸡血滴在灶台上,顺着砖缝流成红线,像条小蛇。他把鸡头扔在地上,让陈硝客看:“鸡嘴闭着,是吉兆;若是张着,就得歇三天,洞里有‘不干净的’。”那天的鸡头闭得紧紧的,刘麻子笑了,露出黄牙:“炎帝爷应了,开火!”开锅时,他特意蒸了一笼菜馍馍,分给众人,“吃了这馍,干活有力气,邪祟不近身。”


可洞子里的“邪祟”,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陈硝客十七岁那年,跟着刘麻子去朝阳洞深处采硝,那地方叫“阎王鼻子”,洞顶垂着石钟乳,像倒悬的刀子。走在最前面的老黄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火苗滚了两滚,灭了。洞里顿时一片漆黑,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气声。“咋了?”刘麻子低喝,声音发紧。“影……影子……”老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墙上有影子,长的,没腿……”陈硝客赶紧摸出火折子,“嚓”地吹亮,火光下,洞壁上果然有个影子,长长的,随着火光晃,像个人站在那里,却没有腿。刘麻子捡起块石头,朝影子扔过去,石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影子没了。“是石钟乳的影子,”刘麻子的声音也有点抖,“老黄,你眼花了。”可陈硝客分明看见,那影子动的时候,比石钟乳快得多。


还有一次,他独自在洞里守硝池,夜里躺在草铺上,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是水滴,倒像有人用指甲刮石头。他摸起火把,四处照,啥也没有。刚躺下,又听见“嘻嘻”的笑声,像个娃娃,在洞的深处。他想起刘麻子说的“洞娃”——硝客们说,洞里死的人多了,怨气聚成了娃,总在夜里逗人,你若应了,就会被引到暗洞里,再也出不来。他咬着牙,没吭声,那笑声闹了半夜,才渐渐没了。第二天起来,发现最边上的硝池里,结的硝晶都变成了碎末,像被人踩过。


这些事,硝客们从不对外人说,只在夜里的火堆边,就着苞谷酒,压低声音讲。刘麻子说:“洞里阴气重,死人多,难免有‘东西’。你不惹它,它一般也不惹你。实在怕了,就摸出石太岁,它镇得住。”


可安稳日子总像洞子里的光,亮不了多久。光绪二十三年,江油的张大户带了家丁来,那些人家丁穿着绸衫,腰间挂着短刀,走路横冲直撞,把窝棚前的菜畦都踩烂了。张大户是个胖子,脸上油光锃亮,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说朝阳洞的山是他家的,祖上传的地契,采硝得交“山租”,一担硝要抽三成。“凭啥?”刘麻子往前一步,黑布下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山是老祖宗的,硝是炎帝爷的,凭啥给你抽成?”张大户笑了,用玉扳指指着刘麻子的鼻子:“凭县太爷是我姐夫。你不交,就别怪我封了你的洞,把你们这些‘洞耗子’赶去通口河喂鱼。”


刘麻子跟他理论,被家丁用枪托砸在腰上,“咚”的一声,他像个布袋似的倒在地上,疼得蜷缩起来,嘴角流出了血。“刘叔!”陈硝客扑过去,被一个家丁抓住后领,提起来甩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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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娃,去报官。”刘麻子躺在窝棚里,脸色蜡黄,说话都喘,腰上敷着草药,是“血见愁”和“透骨草”,散发着怪味。陈硝客攥着状纸,那纸是他用攒的银角子请集镇先生写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他的气。揣了两个菜馍馍当干粮,走了两天山路沿通口河而下,到北川县城。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像要吃人。他刚要进去,就被衙役拦在门外,那衙役穿着灰布袍,斜着眼看他:“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我要告状,告张大户。”陈硝客把状纸递过去,衙役一把抢过,看都没看就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张老爷是县太爷的亲家,你个山里娃也敢告状?滚!再不走,打断你的腿!”他被推搡着摔在泥地里,状纸被雨水泡成了浆糊,怀里的菜馍馍也被挤扁了,野菜的清苦混着泥水的腥气,呛得他直咳嗽。


回来时,窝棚被烧了一半,几个弟兄被打得头破血流。张大户的人抢走了刚熬好的硝,还掀翻了灶台,蒸了一半的血馍馍滚在泥里,老坛咸菜泼得满地都是。刘麻子望着烧黑的茅草,半天没说话,最后从怀里摸出石太岁,摸了又摸,“明天,去吴家后山的牛角洞,那地方偏,他们找不到。”


转移那天,哑叔走得慢,被张大户的人追上了。陈硝客回头时,正看见哑叔被按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装太岁的布包,另一只手还攥着个没吃完的血馍馍,黑红色的馍渣粘在嘴角。他抄起身边的铁镐冲过去,却被一脚踹倒,眼睁睁看着哑叔的头被磕在石头上,血染红了那包太岁,也染红了地上的洋芋疙瘩。


那晚,陈硝客在牛角洞的火堆边,第一次喝酒。酒是苞谷酿的,烈得烧心。他就着剩下的半罐泡萝卜,一口酒一口萝卜,辣和酸混在一起,像有刀子在喉咙里搅。刘麻子拍着他的背,“娃,这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他没说话,只是把十八件家当一件件摸出来,又一件件收好,摸到那包染了血的石太岁时,指节攥得发白。


三、袍哥、枪影与洞中火


牛角洞比朝阳洞小,却更深,洞壁上渗着水,滴答滴答打在石笋上,像座天然的钟。陈硝客成了领头的,刘麻子的腰伤越来越重,咳起来像破风箱,却总在夜里教他看星象:“那颗最亮的是‘硝星’,跟着它走,不会在洞里迷路。”


光绪二十六年,山里来了个陌生人,穿得干净,蓝布长衫没打补丁,说话带着成都口音。他找到陈硝客时,正赶上饭点,陈硝客正蹲在洞口啃菜馍馍,馍里夹着野山椒,辣得直吸气。那人递过一块白米糕,“尝尝?”陈硝客没接,把自己的菜馍馍递过去,“这个顶饿。”那人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这野菜,有点像我们那边的荠菜。”


他是袍哥会的,叫赵先生,说想收硝,给的价钱比集镇高两倍。“硝是火药的骨头,”陈硝客盯着他,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灯,“你要它做啥?”赵先生笑了,从怀里掏出块布,上面绣着个“义”字,“打洋人,打那些欺负咱的官。”


陈硝客见过洋人,去年在通口河集镇,见过两个黄头发的,骑着高头大马,撞了人还哈哈大笑。他去找刘麻子,老人正坐在火堆边烤血馍馍,闻言咳了两声,“娃,路是自己选的。但记住,硝能熬出火芽子,也能烧了自己。”


那天起,陈硝客成了袍哥的人。他按规矩拜了香堂,香堂设在牛角洞最深处,石桌上摆着炎帝像,供着石太岁,赵先生领着他磕头,“今日入我袍哥,生死与共,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石地上,想起第一次给石太岁磕头的光景。


袍哥的人教他认字,给他讲孙中山,讲“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他听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这些人跟张大户不一样,他们带来的干粮里有白米馍,却不嫌弃他递过去的血馍馍,还说“这东西顶饿,是好物件”。赵先生教他打枪,汉阳造的枪身冰凉,他第一次扣扳机时,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却稳稳打中了三十步外的陶罐。赵先生惊道:“你这眼神,是洞里练出来的?”他摸摸枪身,想起在“一线天”辨硝土的日子,暗处的东西看得久了,亮处的目标就像摆在眼前。


他开始用硝换枪。夜里,他带着弟兄们顺着通口河往下走,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硝晶。他们走得极快,脚踩在卵石上悄无声息——这是在洞里练出的本事,再滑的石面也能走稳。换回的枪藏在牛角洞的暗格里,用茅草盖着,他每天都要去擦一遍,枪管擦得能照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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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的人来得越来越勤。他们带着兵,在山里搜,见了窝棚就烧,见了硝池就砸,连埋在灶边的血馍馍坯子都被挖出来扔了。有回陈硝客带着弟兄们躲在暗洞,听见外面兵丁在骂:“这群洞耗子,藏得比兔子还深!”他摸出破镜子,反射洞顶透进的微光,看见一个兵丁正用枪托砸石太岁的供桌,顿时红了眼。赵先生按住他,“莫冲动。”


等兵丁走了,他摸着被砸裂的供桌,心里像被硝水腌过。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哑叔举着血馍馍,对着他笑,背后是朝阳洞的洞口,洞里飘出个黑影,没头没脚,正往哑叔身上扑。他惊醒过来,摸出火链子,打着火照照石太岁,布包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却像还在渗血。


宣统三年秋,武昌那边起了义。消息传到北川,赵先生来找陈硝客,说要攻打县城,“得用硝做火药,炸开城门。”陈硝客点了头,他去牛角洞深处,那里藏着最好的硝,是他攒了三年的“火芽子”,白得像雪。他摸着硝石,想起第一锅熬成的硝,想起哑叔染血的布包。


“刘叔,我得去。”他跪在刘麻子床前,老人已经快不行了,眼睛都睁不开,只抓着他的手,指了指床头那块用布包着的石太岁,又指了指灶台上剩下的半块血馍馍。


四、城破、月光与洞草


攻打县城那天,陈硝客穿着件新做的蓝布短褂,靛蓝的,肩膀上缝着新的棕垫,是他自己编的,比旧的更厚实。他背着装硝的背篓,腰里别着枪,走在队伍最前头,怀里揣着两个菜馍馍——是前一晚在洞里用余火烤的,给弟兄们当干粮。


城门口的兵丁穿着黄皮褂,端着枪,像庙里的泥像。赵先生喊了声“打”,枪声顿时响成一片。陈硝客猫着腰,往城门楼子下冲,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他却不躲——在洞里听多了落石的风声,子弹的轨迹他能辨出三分。他把硝桶递给炸城门的弟兄,自己抄起枪,对着城门楼上的兵丁扣扳机,一枪一个,枪枪准。


城门炸开时,烟土漫天,他看见张大户从县衙里跑出来,肥硕的身子像个滚圆的洋芋。他追过去,张大户跪在地上,抱着头喊:“饶命!我给你钱,给你地!”陈硝客想起哑叔染血的布包,想起被烧的窝棚,想起那些滚在泥里的血馍馍,手指扣紧了扳机。可最后,他把枪放下了,“滚。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一枪崩了你。”张大户连滚带爬地跑了,像条被打怕了的狗。


城破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山尖,他摸出怀里的菜馍馍,发现已经被汗浸湿了,野菜的清苦混着硝烟味,竟吃出了几分回甘。赵先生拍着他的肩,“陈兄弟,以后这北川,是咱们的了。”他望着满城的红旗,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朝阳洞最深的暗格。


他回了朝阳洞。洞子还在,只是硝池塌了大半,灶台上结着层白霜,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破陶罐,想必是当年装老坛咸菜的。他在当年埋哑叔的地方,种了棵松树,又把石太岁埋在树下,埋的时候,特意放了块烤干的血馍馍在旁边。“刘叔,哑叔,”他坐在石头上,摸出旱烟杆,像刘麻子那样吸了一口,烟味呛得他咳嗽,“世道变了,以后不用躲了,有白米吃,也有血馍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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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说陈硝客去了成都,跟着革命军打仗;有人说他回了野猪坪,种起了洋芋,地里总种着苦苣和马齿苋,说是做莱馍馍吃。但洞子坪的老人说,每逢正月十五,朝阳洞的洞口总会亮起火把,像有人在祭山,火堆边摆着整鸡、米酒,还有刚蒸的血馍馍和菜馍馍。火把映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影子,背篓里装着十八件家当,石太岁的布包在胸前晃悠,像颗跳动的心脏。


那影子会对着大山磕头,磕三个,声音闷闷的,像敲在石地上。然后他会进洞,脚步声混着滴水声,像在哼一首古老的调子。有人说,听见他在洞里喊,喊的是“刘叔”“哑叔”,还有些听不懂的词,像硝客们的土话。


洞里的石钟乳还在长,像一把把倒悬的刀,又像一串串硝晶。有年春天,有人进洞采野菜,看见石壁上刻着个字,是“硝”,旁边刻着个小小的“肖”,像个依偎着的影子。字上蒙着层薄苔,却被人用手摸得发亮,想必是常有人来。


洞外的通口河,还在哗哗地流,河水清得能看见卵石,像陈硝客那双洞底练出的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心,也照见这世道的冷暖。而那些关于血馍馍的腥甜,老坛酸菜的酸劲,还有石太岁的滑腻,都随着河水,淌进了岁月里,成了北川山里一段又苦又硬的记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