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湾的漆客子》---道坚法师

一、松湾的漆刀子


天麻麻亮时,松湾的雾还黏在树桠上,老魏已经踩着竹麻草鞋往马家倒沟挪。鞋底子掺的破布条磨得脚底板发烫,他弓着腰扒开拦路的鬼箭羽,柴刀在手里颠了颠——这刀是去年用部队捡的机枪子弹壳改的,刃口被漆树汁浸得发黑,却比供销社买的铁刀锋利。


“老魏,等哈!”身后传来络儿胡的吼声,跟山梁上的回音撞了个满怀。络儿胡戴着那顶已经褪色,显得黄不拉几的八角帽,破军装前襟硬得能立起来,全是干透的生漆,“李婶今早捡柴过来说,你娃在屋里学你‘哦吼’,把灶台上的猫都吓窜了!”


老魏咧开嘴笑,露出被刺梨染黄的牙。他摸了摸怀里揣的油纸包,金裹银的香味从纸缝里钻出来——玉米的黄裹着米的白,是婆娘托人从都坝河捎来的:“你婆娘没骂你半夜唱山歌吵着娃?”


“她敢!”络儿胡拍着胸脯,声音震得身旁的雾都晃了晃,“昨晚我梦见洞洞岩的宝藏了,一麻袋都是玉米饼,你娃啃得嘴角流油——”话没说完,良娃子从雾里钻出来,手里攥着本线装书,阴丹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别瞎吼,惊了山神。”他眼尖,瞅见老魏鞋头的补丁:“竹麻磨脚,我给你编了双新的,掺了布条。”


三人踩着露水往坡上走,路是前几天砍开的,宽得能过两只猎狗。腐叶被刨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黄土,这是老规矩——宽一尺,少条蛇;刨三尺,无蚂蟥。老魏突然停住脚,指着一棵漆树的树桩:“看,昨晚有山耗子来过。”树桩上留着新砍的印子,被人用土盖了盖,还露着点白茬。络儿胡啐了一口:“怕不是雷家沟的,他娘的病还没好?”良娃子蹲下去,用手把土盖得更严实:“让他砍吧,这树不成材,留着也占地方。”


爬到半山腰,老魏开始绑藤框。大青藤新鲜时软乎乎的,缠在树上像条绿蛇,他咬着藤头打“死不了”结——这结是爹教的,新鲜时能随树弯,干了比铁还硬。“去年我在这棵树上绑了九十九根框,”他喘着气说,“爬到顶时吼了一声,回音从老母顶荡回来,像我爹在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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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儿胡突然唱起山歌,调子野得很:“太阳落坡四山黄,贤妹收衣望小郎……”唱到“瞟眼望小郎”,他自己先笑了,“狗娃子昨儿学这一句,把‘瞟眼’唱成‘翻白眼’,笑得奔奔眼的红眼睛更红了。”良娃子没笑,他望着云雾里的霍家山,那里有几堆石头坟,漆客子们路过总会烧点纸。老魏知道,他又在想他爹——良娃子爹是护林员,五年前在霍家山追偷伐的,被滚石砸了。


老魏终于爬到树顶,风把雾吹开个口子,能看见草棚的顶,绿油油的全是草。他掏出漆刀,刚要下刀,突然一阵头晕——昨晚的搅团没吃饱,肚子空得发慌。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树下有个洞,洞里全是金裹银,奔奔眼的婆娘在往碗里盛,良娃子的书自己翻着页,络儿胡的山歌变成了娃的笑声……


“老魏!你发啥呆?”络儿胡在树下喊。


老魏猛地醒过来,漆刀在树干上划出个“V”字口,白色的漆液慢慢渗出来,像松湾在流泪。他赶紧把蚌壳剪子贴上,漆液顺着壳子往下淌,先是白的,很快就黑了,像他破军装上的渍。


“收工后煮酸汤搅团,”他对着树下喊,“我带了冲菜,够冲!”


雾又漫上来,把树顶裹住了。老魏觉得,这雾里藏着好多东西——有他爹的影子,有娃的笑声,还有那些没做完的梦。但他不慌,手里的漆刀还热着,藤框还结实,山下的酸汤正冒着热气,就像松湾的日子,苦是苦,但总有口热的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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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草棚里的梦


雨下了三天,松湾的雾浓得化不开,把草棚裹成个湿面团。络儿胡在灶膛前烤玉米,火舌舔着玉米粒,“噼啪”响得像放鞭炮。“妈的,这雨再下,漆都要起疙瘩了。”奔奔眼红着一只眼骂,他的漆桶昨天没盖严,渗了点雨水,桶底结了层白渣。


“怕啥,”狗娃子蹲在角落里搓竹麻,手里的麻丝白得发亮,“我昨晚梦见蚂蚁王国了,它们在洞里囤了好多粮食,跟咱的玉米仓似的。”他边说边往草鞋里掺布条,“这鞋掺了破军装的布,能踩碎蚂蟥蛋。”


老魏靠在棕垫子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发呆。棕垫子是去年从霍家山的坟堆旁捡的,不知是哪个先人留下的,摸着糙,却比稻草暖和。他摸出怀里的金裹银,还剩小半块,是婆娘特意掺了白米的——娃总说“爹的金裹银比家里的香”。


“老魏,你婆娘托李婶带话,说供销社的布降价了,”络儿胡把烤焦的玉米扔过来,“让你多换点票子,给娃做件新褂子。”玉米的焦香混着灶膛的烟火气,老魏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心里却暖烘烘的。


良娃子坐在草棚最里面,借着灶膛的光看书。他的书是线装的,纸页黄得像老烟叶,封面上写着“增补本草”。“这书上说,漆树汁能治癣,”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就是要熬过三次漆疮的人,才敢用。”


奔奔眼突然笑了:“良娃子,你是不是想给老魏治治他那手癣?他那手,比松湾的石头还糙。”老魏的手确实糙,常年抓漆刀、扛木料,裂口深得能塞进米粒,到了雨天就痒得钻心。


“我试过,”良娃子合上书,“去年割漆时,我往他的裂口抹了点漆汁,他疼得直蹦,骂我‘想毒死他’。”众人都笑,老魏也笑,笑出了眼泪——他记得那天良娃子偷偷往他的漆桶里加了“血见愁”,说能防漆疮。


雨小了点,狗娃子突然站起来,往梁上挂沙袋:“练几手,免得被山耗子笑话。”他绑着沙袋踢腿,动作却歪歪扭扭,络儿胡在旁起哄:“你这是耍猴戏,不是练武!”狗娃子不理,踢得更起劲,突然“哎哟”一声——绳子断了,他摔在良娃子的药篓上,药草撒了一地。“这是‘落地生根’,吉利!”他爬起来拍着屁股笑,手里还攥着根“七叶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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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老魏被冻醒了。草棚漏雨,水珠滴在他的破军装上,“滴答”响得像钟表。他摸了摸身旁的漆桶,桶盖盖得严严实实——这是冬青树挖的桶,他亲手刻了个小记号,怕跟别人的弄混。


迷迷糊糊中,他又梦见了洞洞岩。这次不是玉米饼,是一山洞的漆,黑得发亮,像夜空的星星。他和络儿胡、良娃子、奔奔眼、狗娃子正往麻袋里装,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细声细气的,像个女人。“别应声!”爹的声音在梦里响,“是山精在勾魂!”他赶紧捂住嘴,却看见洞壁上爬满了蚂蚁,它们排着队,把漆运进更深的洞里,像在盖一座宫殿。


“老魏,醒醒,”良娃子推他,“你咋直哆嗦?”灶膛的火快灭了,良娃子往里面添了根松枝,火光映着他的脸,“是不是又梦见山精了?我给你找片‘定神草’。”


老魏坐起来,摸了摸后背,全是冷汗。草棚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雾里钻出来,照得松湾发白。他听见络儿胡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山歌;奔奔眼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红眼睛在月光下发亮;狗娃子蜷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那根“七叶一枝花”。


“良娃子,”老魏突然开口,“你说,蚂蚁真的有王国吗?”


良娃子往火里添了点柴,火苗跳了跳:“我爹说,山里的东西,都有灵性。蚂蚁有蚂蚁的规矩,人有人的活法。”他顿了顿,“就像这漆树,你敬它,它就多流点漆;你糟践它,它就死给你看。”


老魏望着灶膛里的火,突然觉得,松湾的每样东西都在说话——漆树在说“慢着点割”,蚂蚁在说“别挡我的路”,连草棚漏的雨,都在说“天亮了”。他摸出那半块金裹银,咬了一小口,玉米的粗粝混着米的甜,在舌尖慢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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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蚂蟥与漆疮

太阳刚爬过老母顶,老魏就被络儿胡的山歌吵醒了。“太阳出来照山崖,贤妹送我漆刀来……”络儿胡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却亮得能穿透松湾的雾。

“唱啥唱,”奔奔眼揉着红眼睛从草棚钻出来,“再唱,蚂蟥都要被你引来。”他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是昨天被漆咬了,红肿得像发面馒头。

老魏往漆桶里装工具,左手拎桶,右手握刀,蚌壳剪子别在腰后——这是规矩,不能乱。他的破军装前襟硬得像块铁板,太阳一晒,漆渍泛着黑亮的光,烫得皮肤发疼。“今天去妖魔坪,”他说,“那边的漆树该收第二刀了。”

妖魔坪在松湾最深处,路陡得能看见自己的脚底板。老魏走在最前面,柴刀劈着拦路的藤条,“咔嚓”声在山谷里荡。突然,他看见草叶上挂着些细铁丝似的东西,正慢慢往起探——蚂蟥!“别动!”他喊,声音发紧,“用烟袋油抹腿!”

络儿胡赶紧摸出烟锅子,把黑黢黢的烟油往裤腿上抹。“妈的,这些蚂蟥蛋,比山耗子还精。”他骂着,却看见狗娃子蹲在地上,用树枝挑蚂蟥,“你看,这蚂蟥在‘行军’呢。”

良娃子没说话,往每个人的腿上撒了点草药粉:“这是‘蚂蟥怕’,去年在霍家山采的。”他的阴丹布褂子被露水打湿,贴在背上,显出单薄的脊梁骨。

爬到妖魔坪,老魏选了棵最粗的漆树。这树得两人合抱,树干上还留着去年的藤框印,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踩着框子往上爬,右脚踩稳,左脚提至当胸,膝盖死死抵住树干——这是爹教的“骨卡木”,再陡的树都能爬。

爬到一半,他突然觉得腿肚子一凉。低头一看,一条蚂蟥正往肉里钻,吸饱的血把它撑得像根小红肠。“操!”老魏骂着,腾出左手去扯,却没扯下来——蚂蟥的吸盘咬得死死的。

“别硬扯!”良娃子在树下喊,“用唾沫!”老魏往手上啐了口唾沫,使劲一抹,蚂蟥终于掉了下来,伤口却血流不止,像条小红蛇。他赶紧摸出“七叶一枝花”,嚼烂了往伤口上敷,草药的苦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他直皱眉。

“老魏,你看这漆!”络儿胡在另一棵树上喊。他的漆桶里,漆液黑得发亮,稠得能挂住刀。“这漆能卖好价钱,够给你娃买双解放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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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心里一热,手上的劲也来了。他割开新口,漆液顺着蚌壳流进桶,“咕嘟”声听得人心慌。突然,他听见“咔嚓”一声——藤框断了!他整个人往左边歪,右手死死抓住树干,左手的漆桶“哐当”掉下去,滚到了坡底。

“老魏!”众人的喊声撞在崖壁上,碎成一片。老魏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低头看,断了的藤框是面果藤做的——不知哪个山耗子换了他的框子!“妈的!”他骂着,却看见良娃子正往上爬,动作快得像猴子。

“抓我的手!”良娃子喊,声音在风里抖。他的阴丹布褂子被树枝划破,露出胳膊上的旧疤——那是去年救奔奔眼时被石头砸的。老魏抓住他的手,只觉得那只手瘦得像根柴,却稳得像块石头。

下了树,老魏去捡漆桶。桶摔瘪了,漆洒了一半,黑黢黢的在地上漫,像块破膏药。“可惜了,”奔奔眼红着眼睛说,“这漆能换两斤盐。”

老魏没说话,把剩下的漆倒进另一个桶里。他的腿还在抖,不是吓的,是饿的。突然,他看见坡底有片灰灰菜,长得绿油油的。“今晚蒸灰灰菜饭,”他说,“掺点玉米面,够吃。”

络儿胡突然唱起山歌,调子有点哑:“贤妹坐在崖边上,望我割漆早回乡……”唱着唱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娘说,当年我爹就是在这妖魔坪摔的,漆桶滚到了都坝河。”

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漆树叶的“沙沙”声。老魏摸出那半块金裹银,塞给良娃子:“你吃,我不饿。”良娃子又塞回来,塞来塞去,金裹银掉在了地上,沾了点黑泥。老魏捡起来,吹了吹,分给每个人一小块。

玉米的粗,米的甜,混着点泥腥味,在嘴里慢慢化。老魏望着远处的都坝河,像条银带子,在太阳底下闪。他突然觉得,这点苦算啥?至少他还能爬树,还能割漆,还能和弟兄们分一块沾了泥的金裹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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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山耗子与护林员

松湾的雾刚散,就听见“哦吼”“哦吼”的喊声,是护林员老张,他的喊声嘹亮悠长,能把霍家山的野鸡都惊飞。

“老张来了!”奔奔眼从草棚里钻出来,红眼睛瞪得溜圆。他的漆桶昨天没藏好,就放在墙角,盖子还敞着。

老魏赶紧把自己的漆桶往床底下塞,石板盖得严严实实,上面铺了层腐叶。“别慌,”他说,“老张不是来查漆的。”

老张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上沾着泥,从山下气喘吁吁的走上来,手里拎着个布包。“给你们带了点好东西,”他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我婆娘做的腌菜,够你们吃几天。”

络儿胡接过布包,闻了闻:“香!比奔奔眼的老咸菜强。”奔奔眼不恼,红着眼睛笑:“老张,你巡林去不去洞洞岩?我想去看看宝藏。”

“你个啬家子,”老张笑骂,“洞洞岩哪有宝藏?倒是有几棵百年的漆树,别让山耗子砍了。”他的目光扫过草棚,落在良娃子的药篓上,“良娃子,你爹的药书还在看?”

良娃子点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本“增补本草”。“这书上说,松湾的漆树能活五百年,”他轻声说,“比人的命长。”

老张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包烟,给每个人发了一根。“公社要办林业队了,”老张吸着烟,烟雾在他脸前绕,“招护林员,月薪三十块,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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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山耗子与护林员

草棚里突然静了,只有烟锅子“滋滋”的响声。三十块,够买半袋玉米,够给娃做三件新褂子,够……老魏不敢想了,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烫得他一哆嗦。

“我不去,”良娃子突然说,“我爹埋在霍家山,我得守着。”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众人心里。

络儿胡笑了,露出黄牙:“良娃子,你守着霍家山,能守出金裹银?”他拍着老张的肩膀,“我去!我嗓门大,能吓跑山耗子。”

老张没接话,他望着草棚外的漆树林,阳光透过叶缝,在地上洒了些碎金子。“你们这些漆客子,”他缓缓地说,“比谁都懂这山。山耗子偷树,不是坏,是穷;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怂,是体谅。”他顿了顿,“但树不能砍秃,得给后人留点。”

老魏想起昨天在妖魔坪看见的树桩,被土盖得严严实实,像个怕被人发现的秘密。“老张,”他说,“山耗子砍的都是不成材的树,就像人,总得丢点没用的东西,才能往前走。”

老张笑了,从包里摸出个铁皮哨子:“这哨子给你,看见砍好树的山耗子,就吹三声。”他没说“抓”,只说“吹三声”——松湾的规矩,比纸面上的条文更明白。

松湾上有个大白岩,悬崖陡峭,上下山都要攀着岩石踩着石窝才能通过。老张巡林捡回一背柴,下崖的时侯背篓挂到岩石险些摔倒,柴火散落一地。良娃子上前把他扶住,几个人帮忙捡回柴,老张抹了一把汗水,“还没走拢霍家山,背篓就装满了,够烧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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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林员走后,络儿胡摩挲着铁皮哨子,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像在摸块肥肉。“等我当了护林员,”他说,“就去都坝河,给你娃买糖吃。”

老魏没笑,他在给漆桶换蔑条。冬青木桶用久了会裂,得用煤条箍紧,就像日子,松了就得勒一把。“你当护林员,谁给我们唱山歌?”他问。

“狗娃子唱,”络儿胡指着蹲在地上编草鞋的狗娃子,“他昨晚学了句‘爬得我头气腰不来’,逗得奔奔眼直咳嗽。”

狗娃子红了脸,手里的竹麻缠成了团。“我梦见蚂蚁王国了,”他突然说,“它们在审一只偷懒的蚂蚁,用草叶抽它的腿,跟护林员抓山耗子似的。”

众人都笑,笑完了,又都沉默。老魏望着灶膛里的火,突然觉得,松湾的每个人都像蚂蚁——奔奔眼是工蚁,埋头干活;良娃子是兵蚁,守着规矩;络儿胡是蚁后,用山歌把大家黏在一起;而他自己,就是那只总在做梦的蚂蚁,想把玉米饼搬回家。

傍晚,老魏去给霍家山的坟堆烧纸。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像在跳舞。他看见良娃子也在,正往他爹的坟前摆漆树籽——这是规矩,漆客子的坟前,得有漆树的念想。

“老魏,”良娃子说,“你说,我爹会赞成我守着这山不?”

老魏望着远处的妖魔坪,夕阳把那里染成了金红色。“他会说,”他慢慢道,“良娃子,别让漆树断了种。”

回到草棚时,络儿胡正在煮酸汤搅团,冲菜的味飘得老远,呛得奔奔眼直打喷嚏。“老魏,”络儿胡喊,“快来看,狗娃子给你编了双新草鞋,掺了我的破军装布!”

狗娃子举着草鞋,脸上沾着竹麻丝,像只花脸猫。老魏接过来,鞋底子厚得能踩碎石头,心里却软得像团棉花。

夜里,老魏又梦见了洞洞岩。这次,洞里没有金裹银,只有片漆树林,绿油油的,望不到头。良娃子在树下看书,络儿胡在唱山歌,奔奔眼的婆娘在给娃喂搅团,狗娃子的蚂蚁王国在树底下跑来跑去。他刚要往前走,突然听见老张的哨子响了,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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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蛇与山歌

雷阵雨来得比山耗子还快,前一刻还晴着,后一刻就黑了天。老魏刚把最后一桶漆藏进床底,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草棚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妈的,这雨要下到猴年马月?”奔奔眼望着外面的雨帘,红眼睛里全是愁。他的漆还没卖,再下雨,就要起疙瘩了。

络儿胡在灶膛前喝酒,烧刀子辣得他直咂嘴。“怕啥,”他说,“雨停了,咱们去都坝河洗澡,把漆疮泡好。”他的胳膊上也有漆疮,抓得血淋淋的,却满不在乎。

老魏在磨漆刀,刀刃在石头上蹭出火星,映着他脸上的皱纹。“明天去彩神庙,”他说,“那边的漆树该收最后一刀了。”彩神庙在松湾最高处,庙里供着尊石头像,没人知道是啥神,只知道漆客子路过都要拜一拜。

第二天雨停了,路滑得像抹了油。老魏走在最前面,破军装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的疤——那是前年被蛇咬的,至今还留着个牙印。“跟着我的脚印走,”他说,“别踩那些光溜溜的石头,下面可能盘着蛇。”

彩神庙的石头像被雨水冲得发亮,脸上的纹路像在笑。良娃子往香炉里插了三根松枝,这是规矩,不用香,用松湾的树。“山神爷,”他轻声说,“多让漆树流点漆,我们换了粮票,给您上供。”

络儿胡在庙门口唱山歌,“彩神庙前漆树高,贤妹等我回家乡……”唱到一半,突然“哎哟”一声——他踩着块松动的石头,摔了个屁股墩,漆刀掉在草丛里。

“你这憨货,”奔奔眼笑,“山神爷嫌你唱得难听。”他刚要去扶,突然脸色煞白,手指着草丛,“蛇!”

老魏赶紧看去,草丛里盘着条“烂草蛇”,土黄色的,跟周围的草一个色,正吐着信子,盯着络儿胡掉的漆刀。“别动!”他喊,声音发紧,“良娃子,拿‘蛇倒退’!”

良娃子手快,从药篓里摸出把草药,往蛇旁边一扔。烂草蛇好像怕这药,慢慢往后缩。老魏趁机捡起漆刀,猛地劈下去——蛇没中,刀却劈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妈的,这蛇比山耗子还精!”络儿胡爬起来,裤裆湿了一片,不知是吓的还是摔的。

众人都笑,笑完了,又都觉得后怕。老魏把“蛇倒退”往每个人的漆桶上挂了点,这是规矩,防蛇的。“彩神庙的蛇,”他说,“是山神爷的狗,不咬人,就是吓吓你。”

收完漆,太阳已经偏西。老魏坐在彩神庙的石头像下,望着远处的霍家山,那里有老张的影子,还有些坟堆。他掏出那半块金裹银,这是最后一点了,他想留着,等下山给娃。

“老魏,”络儿胡凑过来,手里拿着个野果,“这是‘八月炸’,甜得很。”他把野果往老魏手里塞,“你娃肯定爱吃。”

老魏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甜得发腻。他突然想起婆娘说的,等他回去,就用新布给娃做件褂子,蓝的,像都坝河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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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络儿胡又唱起了山歌,这次没跑调,“太阳落坡四山黄,贤妹收衣望小郎……”歌声在山谷里荡,惊起几只飞鸟。老魏觉得,这歌声里藏着松湾的魂——苦是苦,但总有股劲,像漆树的汁,黑黢黢的,却能亮闪闪的。

走到半山腰,突然听见草棚方向传来喊声,“哦吼——哦吼——”是狗娃子的声音,带着慌。

“出事了!”良娃子说,脚步加快了。

跑到草棚前,众人都傻了眼——草棚塌了半边,是被滚石砸的。狗娃子蹲在地上,抱着个漆桶哭,“奔奔眼的漆……全洒了……”

奔奔眼没说话,红眼睛望着塌了的草棚,突然蹲下去,用手把洒在地上的漆往一起拢,像在拢一堆碎金子。“没事,”他说,声音有点抖,“明天再割,还能补上。”

老魏把自己的漆桶往奔奔眼怀里塞,“分你一半,”他说,“反正我够换粮票了。”

络儿胡也把漆桶递过来,良娃子也递,草棚前的地上,摆了一排漆桶,黑得发亮,像一排星星。

夜里,众人挤在没塌的半边草棚里,灶膛的火映着每个人的脸。络儿胡没唱山歌,奔奔眼没骂蚂蟥,狗娃子没说蚂蚁王国。老魏望着外面的月亮,突然觉得,松湾的日子就像这草棚,塌了半边,还有半边,只要火还燃着,就还能过。

六、雾散了

割漆季快结束时,松湾的雾突然散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老魏站在草棚前,望着远处的都坝河,像条银带子,在太阳底下闪。

“今天收工后聚餐,”他说,“我买了烧刀子,够喝。”

络儿胡从包里摸出块腊肉,油花花的,“我婆娘托人带来的,”他笑,“说给弟兄们补补。”

奔奔眼在收拾漆桶,把每个桶都擦得干干净净。“供销社的人说,”他说,“今年的漆价涨了,每斤多给一毛。”

良娃子在看书,阳光透过叶缝,照在他的书页上,字里行间好像长出了草药。“我报了林业队,”他突然说,声音很轻,“老张说,让我管漆树林。”

众人都愣了,然后都笑了。络儿胡拍着良娃子的肩膀,“好!以后你就是‘漆树官’了,得给我们留最好的漆树。”

狗娃子在编草鞋,这次掺了新布条,红的,像漆树汁。“我梦见洞洞岩了,”他说,“里面全是草鞋,一双双的,像在排队。”

老魏往灶膛里添柴,火舌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响,是酸汤搅团在冒泡。他放了好多冲菜,够冲,够辣,够让人出汗。

聚餐时,没人提山耗子,没人说蚂蟥,没人讲蚂蚁王国。络儿胡唱起了新山歌,是他自己编的:“松湾的漆树青又青,弟兄们喝酒暖人心……”唱到一半,他哭了,眼泪掉进酒碗里,“我不当护林员了,我要留着割漆。”

奔奔眼红着眼睛笑,“你个憨货,”他说,“留着挨漆咬?”

老魏喝了口烧刀子,辣得嗓子眼发疼,心里却热烘烘的。他望着每个人的脸——络儿胡的八角帽歪在头上,奔奔眼的红眼睛里全是笑,良娃子的阴丹布褂子洗得发白,狗娃子的草鞋上还沾着竹麻丝。

“我梦见宝藏了,”老魏突然说,声音有点抖,“不是金裹银,不是玉米饼,是咱们几个,还在松湾割漆,一年又一年。”

众人都没说话,只有酒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当”的一声,像松湾在笑。

第二天,老魏背着漆桶下山。良娃子去送他,送到彩神庙。“这是‘定神草’,”良娃子往他包里塞,“路上晕了就嚼点。”

老魏接过草,摸出那半块金裹银,塞给良娃子,“给你,”他说,“看书费眼,补补。”

下山的路,老魏走得很慢。他看见山耗子砍的树桩上,冒出了新芽;看见蚂蟥爬过的草叶,长得更绿了;看见护林员老张的背篓,放在霍家山的路口,像个等着人的老朋友。

快到都坝河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喊声,“哦吼——哦吼——”是络儿胡、奔奔眼、狗娃子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像无数颗心在跳。

老魏转过身,对着松湾的方向,也喊了一声,“哦吼——”

雾又漫上来了,却没把松湾遮住。老魏觉得,这雾里藏着好多东西——有他爹的影子,有娃的笑声,还有那些没做完的梦。但他不慌,手里的漆桶还沉,包里的“定神草”还香,山下的婆娘正等着他,就像松湾的日子,苦是苦,但总有个人在等着。

他踩着竹麻草鞋,一步步往都坝河走,鞋底子掺的破布条磨得脚底板发烫,却暖得像揣了个太阳。他知道,明年开春,他还会回到松湾,回到那片漆树林,回到弟兄们身边,因为松湾的雾里,藏着他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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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来年春

都坝河的冰化透时,老魏的竹麻草鞋又踏上了松湾的路。这次他没背空漆桶,婆娘往里面塞了半袋玉米面,还有娃画的画——纸上歪歪扭扭的,像棵漆树,树下站着个戴八角帽的人,旁边写着“爹”。

“老魏!”山梁上有人喊,声音亮得像刚磨的漆刀。络儿胡戴着新的八角帽,是良娃子用林业队发的布做的,绿得发亮。他身后跟着奔奔眼,红眼睛里笑出了褶子,手里拎着个陶罐:“我婆娘腌的冲菜,比去年的够劲!”

草棚重新搭过了,比以前宽了半尺,梁上挂着狗娃子编的新藤筐,里面塞满了竹麻。“蚂蚁王国搬家了,”狗娃子蹲在地上摆弄沙袋,“它们在草棚底下打了洞,我看见的。”

良娃子从霍家山那边过来,穿着林业队的蓝布褂子,袖口别着支钢笔。“新栽的漆树苗活了,”他说,“在彩神庙旁边,有二十棵。”他手里拿着本新本子,封面上写着“松湾漆树账”,“每棵树都标了号,像给娃起名。”

老魏把娃的画贴在草棚的木柱上,太阳照过来,纸上的漆树好像活了,叶子绿得淌油。“今年要在妖魔坪多绑二十根藤框,”他说,“那片新漆树该放苦水了。”

络儿胡突然唱起山歌,还是去年那调,却比去年亮:“太阳出来照山崖,新栽的漆树盼成材……”唱到“盼成材”三个字,他故意拖长了音,惊得树桠上的麻雀扑棱棱飞。

奔奔眼在灶膛前烧火,陶罐里的冲菜“咕嘟”响,酸气混着烟火气,漫了满棚。“今年的金裹银要多掺点米,”他说,“供销社的米价降了,我托李婶买了十斤。”

狗娃子突然站起来,往梁上挂沙袋,这次绳子没断,他稳稳地踢了个高腿,漆渍破军装的下摆扫过良娃子的账本,带起一阵风。“我梦见漆树结果了,”他说,“黑的,像漆桶里的漆。”

老魏往漆桶里装工具,左手的漆刀磨得发亮,映出他眼角的笑纹。他想起下山时,婆娘往他兜里塞的炒黄豆,说“饿了就嚼两颗,比刺梨顶饿”;想起娃拉着他的手,说“爹,我也想割漆”;想起都坝河的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像松湾的日子,苦是苦,却亮堂。

雾又漫上来了,比去年的薄,像层纱。老魏踩着露水往马家倒沟走,竹麻草鞋的底子沾了些新土,软乎乎的。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络儿胡、良娃子、奔奔眼、狗娃子跟了上来,脚步声在雾里撞,像在打鼓。

“哦吼——”老魏对着山梁喊了一声,声音刚落,就听见老母顶那边传来回音,“哦吼——”像是去年的自己在应,又像是明年的娃在喊。

他突然觉得,松湾的雾从来没散过,只是换了种模样——去年的雾里藏着苦,今年的雾里裹着甜,明年的雾里,说不定能看见新漆树长到三丈高,枝桠上挂着玉米饼,挂着娃的新褂子,挂着弟兄们的笑声,晃晃悠悠的,像串永不褪色的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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