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作为对旅行进行记录的一种文体,留下了旅行者当时的所见、所闻、所感,不仅具有文学价值,而且因其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与人文内涵,还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尤其是名人游记,往往成为研究当地历史人文的宝贵资料。金佛山作为巴蜀名山闻名天下,前来旅游的人络绎不绝,各类游记汗牛充栋,数不胜数。而最早也最具史料研究价值的游记当数清末民初的两篇邑人游记和两篇外国人游记。两篇外国人游记,一为英国驻华领馆官员爱德华·哈珀·帕克(中文名庄延龄)1881年所写的《南川与乌江》,一为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会员、传教士艾萨克·梅益盛1893年所写的《四川金佛山,8千英尺的攀登之旅》,这两篇文章在前些年被金文驰、陈砚从美国馆藏文献中找到,并翻译成中文发表于南川有关媒体上,成为研究金佛山的重要史料。两篇邑人游记,一篇是邑举人周伯寅于清嘉庆十二年(1807年)所写的前、后《游金佛山记》,此记因编入民国十五年版《南川县志》而广为人知,另一篇是刘雨若于1932年所写的《金佛游记》,而此记则被淹没在时光长河中鲜为人知。
刘雨若,南川县城西街人,为南川较早一批留美学子之一、最早的金佛山开发策划人、重庆市药物种植研究所创始人。生于清光绪庚子年(1900年),民国十年(1921)留学美国加利佛利亚大学,继入俄克荷马大学,获农学学士。回国后先后任职于北平农商部、中央大学,1928年应卢作孚之邀,参加建设北碚新城,主持修建了北碚公园。1937年创办金佛山垦殖社,1938年任国民政府中央振济委员会金佛山移垦区办事处主任,1942年任农林部金佛山垦殖实验区管理处主任,开办了洋芋坪、观音岩、槐坪、白露坪等垦殖场,倡设三泉乡,创建三泉公园、三泉小学、金佛文物馆、农业职业学校,著有《裁兵与屯垦》《金佛山垦殖计划书》等著作。1943年因车祸受伤导致疟疾、脑膜炎、肺炎等诸症而英年早逝,享年44岁。后归葬三泉石门,至今在三泉石门岩壁上还留有其兄刘泗英所题的“雨若林”三字。
作为南川人,刘雨若对金佛山钟爱之极,但此前一直无缘登山游览。1932年8月,南川聘请矿学专家到金佛山开展矿产考察。同时,聘请重庆得圜照相馆创始人、著名风景摄影家冷伯符同行,专门负责风景拍摄。刘雨若闻讯后欣喜若狂,立即加入了该考察团,利用自己农学专业特长开展金佛山农业考察。考察结束二个月后,刘雨若写下了《金佛游记》,详细记述此次旅行历程。
8月11日,刘雨若陪同矿学专家10余人到达南川县城。在休整准备2天后,8月13日,考察团专家加上轿夫、背夫共40余人,携粮乘舆从东街出发,经黄泥堡、土桥场、三泉,当晚夜宿龙骨溪峡谷一农户家里。饶有趣味的是,当时还没有三泉这一地名,在1926年出版的《南川县志》各乡镇地名录中,录有半河乡重要地名16个,其中三泉段前有西阳关,后有四十八渡,独无三泉。在古籍文献中,对现在三泉地名的称谓多种多样,或因岩壁之状称为千佛岩,或因温泉之故称为温塘,或以进入三泉的石林窄径称为石门坎,或者以四十八渡之第一渡称为头到水,庄延龄游记称为新铺子,刘雨若游记称为千佛岩。三泉这一地名,直到1938年国民政府中央振济委员会开办金佛山移垦区时,将办事处设于此地而设山泉乡后才正式开始使用的。温泉作为一项独特资源,引起了刘雨若的特别注意,他在游记中写到:“千佛岩,彼处有硫磺泉,由溪边涌出,余等经过时,特停舆往就浴,觉热度甚高、硫磺气重,固可疗皮肤病之美泉也。惜乎无人来此修建澡塘,建筑旅馆,如平京之南北汤山,或如川内之南北温泉,得以便利游人也。”
考察团当夜借宿的龙骨溪峡谷农户,此地一溪贯流,两面崖壁如削,只有小屋三间,根本无床可宿,考察团一行40余人,有的用晒席铺在地坝露天而眠,有的卷曲如虫睡在箩框中,刘雨若则穿入轿中就寝,他在游记中写道:“是夜月明如画,峡中望月,颇有山高月小之慨。其时四壁虫声,甚为响亮,似知今夜有多数游人在此,而特表欢迎者。”面对这良辰美景,一行人兴高采烈,高谈阔论,直到月没西山方才入睡。是夜,刘雨若写下了第一首游金佛山诗《龙骨溪月夜》:“白云深处野人家,半是山崖半水涯。四壁虫声饶雅趣,高谈未竟月西斜”(注:刘雨若八首游金佛山诗均无标题,所有标题均为笔者根据诗意所加)。
8月14日,天还未亮,一行人匆匆早餐后开始登山。在大河坝木桥上,一行人见满山飞瀑,极为壮观,在惊叹之余,专家们纷纷提出,“此种水力,可以发电,将来即用以作采矿或运煤炭及竹笋之用”。中午,到达了位于半山腰的洋芋坪。此地有一栋南川历史上第一次由外国人所建的房子,为木架茅顶。一些文献资料中记载为德国人所建,但既没有载明这个德国人名字,更没有载明他是干什么的。1910年,美国动物学家、探险家马尔科姆·普莱费尔·安德森到金佛山采集动物标本,他在日记和书信中称为“单层小别墅”,“小别墅归重庆的一位传教士所有,他很好心的借给我用”,是“帕克先生的小别墅”,但此帕克与写《南川与乌江》的彼帕克恐非同一人,1881年来金佛山考察的帕克是英国历史学家,为驻华外交官,并不是传教士,在帕克的游记中也清楚记载只是匆匆路过洋芋坪而已,不存在建房一说。而刘雨若游记则弥补了这一史料的空白,“德人傅德利,采集昆虫标本,筑室于此而久居焉”,载明了此房为德国动物学家傅德利专为方便采集昆虫标本所建。刘雨若这次登金佛山,原本打算是要去探访这栋“洋房子”的,但却阴差阳错在途中错过了,因当天要赶到金佛寺投宿,亦无法返回重新去寻找,留下了他此次旅行的一大遗憾。直到7年之后,1938年金佛山移垦区在这里创办第一垦殖场,这栋房子被作为垦场职工用房,刘雨若时任金佛山移垦区办事处主任,他到洋芋坪垦场检查工作时,才终于走进了傅德利的房子,了却了一桩心愿。
刘雨若在游记中也顺带对近代以来金佛山的科考情况作了简约介绍,“山上风景绝佳,外国人之喜游历者,尝称道四川之山景,除峨嵋山而外,即当数金佛。前清太平时期,每年均有西洋人到山上避暑,及后匪风日炽,彼等之足迹仍见稀疏。但自民国十五年以后,此山渐引科学家之注意,历年如中国科学社、静生生物研究所及中央研究院,均各有人到山上采集植物标本,据闻发现新奇植物颇多。民十七,有德国人傅德利者,亦至此山采集昆虫标本,自此以往,则到金佛采集者,几每年不绝。”
稍息,考察团从洋芋坪上狮子口,因山路险陡,不得不全体下轿步行。山路迂回宛转,曲折而上,一行人无不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刘雨若在此写下了他第二首游金佛山诗《登狮子口》:“鸟道羊肠弯复弯,萦迂宛转几回还。孤峰绝壁矗天立,行旅咨嗟步履艰。”刘雨若在返回重庆后,将这首诗寄给了远在北平的六兄刘泗英,刘泗英还专门和诗一首:“狮子山头弯复弯,狮子山下去复还。洞里时闻狮子吼,长风吹送白云间。”刘泗英诗中的“洞里时闻狮子吼”,指的是狮子口黑风洞,为金佛山著名景点,而此地为何得名狮子口,今人望文生义曰“因山口状若狮口”,而刘雨若在游记中特别写道:“洞之深无人能穷其底蕴,洞内常有冷气涌出,每当风雨之日,此冷气出口即变为云,云多而洞口小,出口时互相拥挤,遂轰轰作声,俨若狮子吼者然,而狮子口因以得名焉。”
越过狮子口后,路渐平缓,专家们重新坐轿,到达金佛寺。刘雨若在游记中写道:“此寺居于诸山之最高峰,上为金佛之主体,每年旧历六月,均有香会,远近各县来朝此山者以万千计。”感慨于金佛寺香火之旺盛,刘雨若写下了第三首游金佛山诗《金佛梵香》:“共仰名山信有神,庄严妙相塑金身。痴情偷向如来诉,多少焚香拜佛人。”
8月15日,考察团的任务是首先考察金佛山的地形地貌,刘雨若亦跟随同往,他在游记中写道:“行步其上,草原甚广,惜任其蔓草荒烟,无人耕种。”中午,一行人进入古佛洞游览。刘雨若在游记中详细描述了洞中石古佛、石棺材、灵官石、十八罗汉、熬硝灶等奇异景致,尤其精妙描绘了即将出洞的那一刻感受,“初现一线曙光,俨若黎明景象,游者到此皆惊喜,以此景乃从所未经者也。”“立古佛洞口远望南川县城,则依稀风景,一目了然,城内文庙因盖琉璃黄瓦,受日光反射特别分明。”摄影家冷伯符特此用镁光灯摄下了古佛洞口有史以来的第一帧照片,刘雨若也写下了第四首游金佛山诗《古佛洞远眺》:“出洞豁然现曙光,大千世界叹茫茫。依稀城郭弹丸地,遥指宫墙认故乡。”
出古佛洞口,一行人又向仙女洞攀爬而去。仙女洞虽距古佛洞很近,但要到达甚为不易,他们攀藤附葛,艰难而入。刘雨若在游记中不仅记述了仙女洞之名的由来,“此中来者甚少,游人足迹可以经久不变,后至者遂认足印为仙人踪迹”,而且还记载了仙女洞一则遗闻轶事,“相传数十年前,曾有人入洞妄想仙女者,最后恍惚,自行阉割。其人至今尚在人间,似此事并非虚构。”传说令刘雨若不胜唏嘘,写下了第五首游金佛山诗《咏仙女洞》:“游仙浪迹笑狂童,遗事堪追太史公。神女生涯原是梦,可怜色相未能空。”
游完古佛、仙女二洞,考察团一行坐滑杆到凤凰寺。此时的凤凰寺虽然香火有些冷清,但驻于此寺的人却甚多,热闹非凡,有县政府建设科专职监督管理金佛山笋山事务的白姓科员,有数十名维护笋山秩序的警察,还有巴县南泉乡村师范章先生带队的标本采集队数人。刘雨若在游记中记到,凤凰寺“殿宇宏敝”,但香火冷清。离寺半里,有“茅庵四处,均系女尼”,刘雨若走访了其中二处后,又下到寺前山谷,清幽的景致,令他流连忘返,特地留影数张。刘雨若在游记中还特意对凤凰寺水井作了细致描述,“寺外有井,水深而黑,井水有怪鱼,头大尾小,其形似龙,与庐山之龙鱼殆相仿佛。井边流水潺潺,颇能引人遐想。”二十年前,笔者多次听说凤凰寺井中有娃娃鱼,学名为大鲵,不知是否为当年刘雨若游记中的龙鱼也。凤凰寺四周,古木参天,风景如画,刘雨若写下了第六首游金佛山诗《咏凤凰寺》:“凤凰寺上凤凰游,四面云山景色幽。古殿荒凉僧亦老,夕阳流水几春秋。”
8月16日,考察团分组前往金佛山银厂坪等地进行矿产资源调查。刘雨若则与摄影家冷伯符等人取道新梯子下山。刘雨若在游记中写道:“此梯依悬岩而架,共有三段,约计数百步。下时必须两手扶柱,倒退而行。目光须注视石壁,若向外望,则目眩神昏,不寒而栗,心悬悬不敢动一步也。因此梯子,联想到剑阁之栈道,或亦与此相仿佛,不过规模相较伟大耳。”在下险梯时,刘雨若特地请冷伯符照相数张以留纪念。后此帧照片刊登在《旅行杂志》上,这也是金佛山新梯子香路照片第一次出现在出版物上。此照片虽然因刊登在当年的出版物上而影像较为模糊,但仍然十分珍贵,因为刘雨若照片在文革期间基本毁损遗失,此照也是笔者仅见的二张刘雨若照片之一。下新梯子后,刘雨若写下了第七首游金佛山诗《云梯栈道》:“栈道悬空倒下岩,云梯步步费安排。崔嵬何似秦阁险,失足化为狼与豺。”
在刘雨若游记中,特别提到了新梯子下面有一座寺庙叫灰仙寺,“山下有灰仙寺,系一冷落小庙。所谓灰仙,不知系何神?同行者无人知其来历。恐问之土人,亦不能道其原因也。”笔者通过百度查询得知,“灰仙”属于民间崇拜的五大仙之一,包括狐仙(狐狸)、黄仙(黄鼠狼)、白仙(刺猬)、柳仙(蛇)、灰仙(老鼠),民间俗称为“狐黄白柳灰”或“灰黄狐白柳”,中国民间对“五大仙”的崇拜,是一种对妖仙的崇拜,源于远古万物有灵的思想。现在,灰仙之地名仍在,只不过被当地人以音变称为了灰阡。前不久笔者也走了一次新梯子香路,行车至原茶沙村与兰花村交界处的回龙庙,步行经过了当年刘雨若走过的和尚坟、蛮子洞、灰仙。其中和尚坟为一寺庙遗址,现在已无人知晓此寺庙名字,当地人介绍是当年香客们到金佛寺上香的投宿之地。因此处有十多个和尚墓,现在村民就将此地称之为和尚坟,也不知此寺是否为当年刘雨若经过的灰仙寺?但刘雨若所记述的灰仙寺乃一小庙,而和尚坟遗址占地面积数十亩,并不算小,并且地处灰仙之山崖下,似乎又不是刘雨若文中的灰仙寺。或许是曾经规模较大的灰仙寺,到1932年刘雨若经过的时候,已萧条冷落,不复当年盛况了。但更大的可能是因为笔者并未走遍灰阡路全段,从而没有发现当年刘雨若所述的灰仙寺遗址。
下山之路曲曲折折,险象环生,刘雨若一行到了石钟溪源头就沿溪下行,但谷深路险,行走艰难,刘雨若在游记中写道:“人行路沿溪而出,但时在左岸,时在右岸,故行人必须涉水多次,因有七十二道脚不干之称。”游记对天生桥峡谷(现称天星峡谷)记载犹细,如天星东汉崖墓,他写道:“溪之两岸,多有方洞,鏨于岩上,最多者有六七十洞聚集一处。此种洞穴,不知是否为昔时野蛮人之佳所?”对峡谷人家,他描述道:“溪之尽处,有一田坝,平田甫甫,正值稻香时节,暮色苍茫,农夫荷锄而归,好一幅田园风景也。”是夜,刘雨若一行投宿于丁家嘴张纯一家中。张纯一为刘雨若旧友,在上海读书时二人时常来往,关系密切。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语,二人把酒畅谈,不知不觉已是“月斜楼畔五更钟矣。”
8月17日清晨,刘雨若揖别老友张纯一,再继游程。但一行人没立即返回县城,而是去了南平镇与丛林沟之间的海孔洞。刘雨若在游记中记载了海孔洞的游览过程,“十七日中午到海孔洞,洞口修有城墙,以前兵荒马乱时,曾有人在此避难。城上有洋楼一座,盖南平人士筑以避暑者也。洞口甚高,日光透入颇远,但洞之弯曲处,即不复有光,洞之深,未有能穷其底者。洞内钟乳石甚多,有日积月累堆成石柱,或俨若人立者,土人涂泥其上,而塑成神像。洞之顶上,时时有清泉滴下,以水池盛之,清可澈底。游人来此炊爨时,均饮此水。洞口阳光充足处颇热,愈往里走则愈凉,故人喜暖喜凉,均可随心所欲,而各得其所。洞中冷气热气,常相调和,人立于当风处,时觉一股热气来,一股冷气来,亦奇景也。”刘雨若也在此写下了他第八首游金佛山诗《游海孔洞》:“穷孔穿空景万千,玲珑钟乳滴清泉。嘘寒送暖炎凉态,洞里阴阳别有天。”
下午,刘雨若一行回到南平镇,张茂春在南平图书馆设丰盛晚宴热情招待。图书馆后面有一小花园,玲珑精致,刘雨若与摄影家冷伯符秉烛夜游,结束了这次令刘雨若终身难忘的金佛山之旅。8月18日早晨,冷伯符等人从南平镇直接返回重庆,刘雨若则回到南川城内老家。
1932年11月25日,刘雨若将这次金佛山旅行见闻写成游记,以《金佛游记》为题,于1933年7月发表于由上海银行总经理陈光甫创办的《旅行杂志》上。游记中记载有八首刘雨若游金佛山诗,同时还配刊了摄影大师冷伯符所摄的龙骨溪、狮子口、新梯子等三幅令人震撼的图片,诗文相映,图文并茂,是当年难得一见的好游记。
或许,这也是金佛山第一次出现在繁华大上海的媒体上。刘雨若的《金佛游记》,情景交融,文笔流畅,旖旎风光与人文风情令读者目不暇接,从而也让世人知晓了在神州西南的土地上,有一座美轮美奂的奇山——金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