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群峰的褶皱里,我早已惯于往返。自小浸润山岚,峰峦如老友颔首,沟壑似故交低语;为寺院营建奔走的年月,更是踏遍云深之处,听惯了晨钟暮鼓与松涛相和。可金佛山,于我仍是地图上一抹朦胧的轮廓,像幅未及展开的古画,藏着未知的笔墨。
恰如熟稔的天地间,总藏着未曾谋面的惊喜。那日与好友在城郊寺旁石桌小坐,他任职于重庆的平台公司,指尖轻捻松针,语气裹着山风般的怅惘:"金佛山......你踏遍群山,偏该去看看。像株藏于深林的古木,年轮里尽是故事,却少人识得。"
山溪在远处叮咚,杉叶筛下的光斑在石桌上轻晃。我忽然莞尔——竟有这样一座山,在我常至的云影里,始终蒙着层薄雾。那份熟稔中掺着的未知,与他言语间的轻愁缠在一起,催生出亲切的冲动:去看看,看看这同被云气拂过的山,究竟藏着怎样的肌理。
于是某个周末,我真的踏上了前往金佛山的路。北坡索道的轿厢像枚被风托起的叶,悬在纤缆上缓缓攀升。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将轿厢裹得严实,恍惚间竟与往日攀山时钻入的云团无异。心里暗忖:这便是好友念兹在兹的山?若始终这般朦胧,纵有千年寺踪,又如何让人识得它的真趣?正恍惚间,耳畔似有钟磬轻鸣,眼前的雾竟"豁"地裂开一道缝,如古刹山门被轻轻推开,金佛山的真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铺展在眼前。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药池坝。海拔两千二百五十米的山巅,竟平展展卧着一片台地,像天地间一张阔大的案几——原来"桌山"之"桌",竟如此具象。四围山峦如莲瓣环拱,峰尖的雾正一丝丝往下淌,沾在杜鹃的老枝上,凝成细碎的露。坝中湖水静如砚池,云影掠过水面,惊起几只水鸟,翅尖划开的涟漪里,仿佛能看见宋元明清的月光,一茬茬落在水面又化开。岸边的草甸上,野花开得细碎,风过时便齐齐伏身,像是在向这方桌案行着古礼。清《南川县志》里"烂若赤城"的描述,此刻在水光里有了着落——原来这山的丰美,从不是刻意炫示的艳,而是藏在平阔里的沉厚,恰如那些隐于深谷的古寺,风骨自在无言中。
古佛洞的入口隐在苍翠中,石阶上的青苔浸着潮气,如岁月洇开的墨痕。传闻三国时徐庶曾避乱于此,洞侧那方石桌犹带凿痕,被青苔覆得温润,指尖触上去,像摸到了千年前的晨昏。居士李福珍打理的灯光极巧,从钟乳石的罅隙漏下,在岩壁织成星斗般的网,将依山而凿的佛像照得愈发慈和。佛前长明灯芯跳着微火,把佛衣的褶皱映得忽明忽暗,倒似佛在轻轻翻着经卷。这洞中的寂静,与我曾驻足的无数寺窟何其相似,却又多了层烟火气——那些炼硝池的石坑沿洞道排布,坑壁结着青白色的硝碱,如霜覆石。七百载前,工匠们举着油灯在此开采的声响,混着后来的诵经声,竟与此刻洞顶滴水的"嗒嗒"声相和,成了独属这里的梵音。
出洞时,一层薄雾正沿岩壁漫上,将山景劈作两半:上半是云雾翻涌的溟濛,下半是日光照临的清朗。人立雾边,脚下是深渊,眼前是虚实,衣袂被风掀起的刹那,竟不知自己是在尘世,还是徐庶曾驻足的仙境。远处的南川城如撒在绿绸上的碎玉,炊烟从村落里袅袅升起,与山雾缠缠绕绕,倒似天地在低声絮语。这般景致,让我想起那些年在山间见过的晨昏,却又多出几分新奇——原来再熟悉的山水,也总有不期而遇的惊喜。
闻附近仙女洞、牛角洞尚藏深闺,我沿古佛洞外墙的羊肠小道探去。石阶被潮气浸得发亮,苔藓滑腻如缎,一侧是刀削般的崖壁,藤蔓从岩缝垂下,轻扫手背时带着沁骨的凉;另一侧是密不透风的林莽,腐叶与松香交织的气息漫过来,偶有山雀惊起,翅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越。此路许是久无人迹,碎石不时滚落谷底,半晌才传来隐约的回响——这险峻里的幽寂,与我曾攀过的寺后危径一般无二,却又让我生出新的敬畏:每座山的骨血,原都是独一份的。
攀至天文发射台时,风忽然变得凛冽,吹得铁架"呜呜"作响,方知"清凉顶"之名不虚。盛夏之风竟带着寒意,刮得脸颊发麻,然扶架远眺的瞬间,还是屏住了呼吸——云雾骤散,群山如奔兽从雾中涌出,有的峰如剑,有的峦如龟,山脊线在蓝天下勾出苍劲的弧,倒似哪位仙人随手画就的篆字。风里裹着松针与岩石的气息,冷得人指尖发僵,却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这风里有山的骨,这雾里有山的魂,每一次呼吸,都是与这座初识的山,最亲近的对话。
下山时,雾又浓了,将药池坝、古佛洞、风吹岭的模样都浸得朦胧。想起自己踏遍群山却迟来的探访,忽然懂得:山与山的相逢,原也讲究缘分。好友那枚捻在指尖的松针,原是递来的一封请柬,而我与金佛山的初见,便是在这熟悉的山峦气息里,读出了新的篇章——关于雾起雾落间的禅意,关于古今回响中的默契,关于一个与山为友的人,如何在熟悉的风景里,遇见陌生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