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蜒人,作为后世疍民的早期族群,与巴国历史及南方百越族群演变密切相关,也就是说,长江中上游,包括长江、嘉陵江、涪江等河流,是古代蜑民的主要聚集地,成为古代巴国核心民族族群之一,与巴人有深度链接。本文结合文献记载、语言溯源、信仰特征等维度,梳理古代巴国蜒人的族源脉络、分布区域及文化关联,以厘清其与后世疍民的传承渊源。
一、“蜒”的字形及其古族称谓考辨
古籍中与“蜒”相关的称谓写法繁杂,其字形演变与族群认知同步推进,且与上古带“虫”旁的古族称谓存在文化同源性。
(一)“蜒”的异形写法及语义关联
“蜒”是蜑民早期的核心文字载体,在不同文献中存在多种异体字:
1. 《华阳国志》中记载的巴国民族“蜒”:东晋常璩所著《华阳国志·巴志》记载“其属有濮、賨、苴、共、奴、獽、夷、蜒之蛮”,此处以“蜒”记蛮族,为目前可考的相关蜒人最早文献记录,明确将其归入巴地诸蛮之列。
2. 《隋书》中的“蜑”:《隋书·南蛮传》首次将“蜑”作为南方族群称谓固定下来,记“南蛮杂类,与华人错居,曰蜑,曰獽,曰俚,曰獠,曰狏”,此时“蜑”已脱离巴地局限,成为南方百越杂类的统称,是“蜒”字的演化形态。
3. 其他异体字:唐宋文献中还出现“蛋”“诞”等写法,如《宋史·蛮夷传》中的“蛋户”,实为后世俗写,其本源均为“蜒”。
从字形来看,“蜒”从“虫”,与上古先民对南方族群“傍水而居、习于虫蛇”的认知相关,反映出该族群与自然环境的紧密联系。
(二)与带“虫”旁古族称谓的关联
上古时期,中原王朝对南方非华夏族群的称谓多带“虫”旁,这类字形特征暗含地域与文化的差异性标识,除“蜒”外,典型代表尚有:
1. 蚩尤之“蚩”:甲骨文“蚩”字上“自”下“虫”,学界推测其与南方族群相关。部分学者认为,“蚩”与“蜒”存在音韵与语义的同源性,均指向上古南方以蛇为图腾的部族,而巴国蜒人恰有蛇图腾崇拜的文化痕迹。
2. 大禹之“禹”:“禹”字金文作“𠂤”,形似“虫”形,《说文解字》释“禹,虫也”。古籍记载大禹治水“过巴渝,登巫山”,与巴地族群互动密切,从称谓字形来看,禹所代表的部族与南方带“虫”旁族群可能存在文化交融。
3. 獠、獽等族称:与蜒人并列于巴地诸蛮的“獠”“獽”,字形亦从“虫”,均为上古南方百越系统下的分支,与蜒人同属“断发文身”的文化圈层。
二、巴国蜒人邓越同源说
关于蜒人族源,学界主流观点持邓越同源说,即蜒人主体源于古百越族群中的“邓越”分支,与巴国地域文化深度融合后形成独特族群。
(一)文献中的“邓越”与巴地关联
《商书·伊尹朝献》记载“正南瓯邓、桂国、损子、产里、百濮、九菌,请令以珠玑、玳瑁、象齿、文犀、翠羽、菌鹤、短狗为献”,此处的“瓯邓”即古邓越部族,其活动区域覆盖今川东、渝东南及湘西北一带,恰与巴国核心疆域部分重叠。
从音韵学角度分析,“邓”与“蜒”古音相通,韵部同属上古音“蒸部”,存在音转关系。推测“邓越”部族在与巴人长期杂居过程中,逐渐被称为“蜒”,这一称谓演变体现了族群融合的历史进程。
(二)巴人与蜒人的文化共性
巴人与蜒人在族群图腾与生计方式上高度契合,巴人以“巴蛇”为图腾,《山海经·海内南经》记载“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蛇图腾崇拜贯穿巴人文化始终;而蜒人字形从“虫”,亦暗含与蛇虫等水生生物的关联。生计层面,巴人世代沿长江、嘉陵江流域顺水而居,以渔猎为核心生产方式,这种“逐水而居、倚水而生”的生存模式,与蜒人早期的生活习性完全一致,成为二者深度融合的文化基础。
(三)与南平獠、交趾族群的文化交融
巴国蜒人并非孤立存在,其文化特征与周边族群存在深度互动:
1. 与南平獠的共生:南北朝至隋唐时期,巴地蜒人与“南平獠”同一生活范畴。《新唐书·南蛮传》记载“南平獠,东距智州,南属渝州,西接南州,北涪州,户四千余”,其分布区域与巴国蜒人完全重合,且语言、习俗高度相似,均以“刀耕火种、傍水而居”为生计方式,佐证了蜒人与南平獠族群的关系密切。
2. 与交趾族群的关联:交趾(今越南北部)上古时期亦为百越分支,其语言与巴地蜒人存在词汇同源性。如两地均称“船”为“舸”,称“鱼”为“鲐”,这类语言共性反映出邓越族群南迁过程中,与交趾族群的文化传承关系。后世粤语及泰语中保留的部分古越语词汇,如“睇”(看)、“谂”(想),均可追溯至邓越—蜒人语言系统,印证了族群迁徙与语言扩散的轨迹。
三、巴国蜒人的分布与后世演变
(一)巴国时期的核心分布区域
结合《华阳国志》及考古发现,巴国蜒人的核心分布区域集中于长江中上游巴国疆域内,具体包括:
1. 渝东沿江地带:今重庆涪陵、万州、巫山等地,是巴国政治中心所在,也是蜒人聚居的核心区域。考古出土的巴人船棺葬中,发现大量渔具与水器,印证了蜒人“习水”的生计特征。
2. 川东及湘西北交界:今四川达州、湖南湘西一带,为巴国与楚国的交界地带,蜒人在此与濮、賨等族群杂居,形成多元文化交融的格局。
需注意的是,此时的蜒人是陆居兼营渔猎的族群,与后世岭南“以船为家”的疍民存在生计方式的差异,这种差异源于族群迁徙后的环境适应。
(二)后世演变与分布格局的拓展
随着历史进程推进,巴国蜒人逐渐向东南迁徙,其演变路径与分布范围呈现以下特征:
1. 迁徙动因:秦汉大一统后,巴地部族受中原王朝统治影响,部分蜒人因躲避战乱或开发新资源,沿长江向东迁徙,经三峡、江汉平原,最终抵达岭南沿海地区。
2. 生计方式转型:抵达岭南后,蜒人适应沿海与内河环境,逐渐从陆居渔猎转向水上渔业与运输业,形成后世“疍民”的核心族群。而留居巴地的蜒人则逐渐融入汉族,其族群特征消失于历史长河。
3. 现代分布情况:后世疍民已无巴地聚居区,主要分布于我国东南沿海及内河水域,包括福建闽江流域、广东珠江三角洲、广西北海沿海、海南陵水新村港等地。现代疍民并非独立民族,而是汉族内部的地域性职业群体,其语言多融入粤语、闽语等汉语方言,仅保留少量古越语底层词汇,传统习俗则在咸水歌、疍家婚俗等文化形式中得以传承。
四、结语
古代巴国蜒人作为后世疍民的早期形态,其族源可追溯至古百越邓越分支,与巴地诸蛮深度融合后形成独特族群。从《华阳国志》的“蜒”到《隋书》的“蜑”,再到后世的“蛋”,称谓的演变映射出族群迁徙与文化交融的轨迹。巴国蜒人最初以长江中上游为核心分布区,后经东南迁徙转型为水上族群,最终演变为东南沿海的疍民。其历史脉络的梳理,不仅为疍民起源研究提供了巴国视角的佐证,也展现了上古南方族群多元一体的发展进程。

古代巴国蜒人族的翁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