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岩文苑 | 中国古代巴国賨人(板楯蛮)

中国古代巴国賨人(板楯蛮)

文/道坚法师


据《华阳国志·巴志》记载,巴国是多元族群联合体,属下不少族群部落曾建立方国,如賨人(板楯蛮)建立的賨国, 苴人建立的苴国, 巴楚融合民族建立的充国,濮人建立的郪国,神农族系后裔彭人建立的彭国等,其中影响最大,力量最强的,莫过于賨人在嘉陵江流域现在的渠县建立的賨国。


賨人,也称板楯蛮,作为巴国核心族群之一,世居川东渠江、嘉陵江流域,是先秦至魏晋时期西南地区极具影响力的土著族群。本文结合文献记载与最新考古发现,从族属源流、分布疆域、社会文化、历史贡献及族群融合等维度,系统梳理賨人的历史面貌。研究表明,賨人并非外来族群,而是渠江流域原生土著,其"賨人"称谓源于秦汉赋税制度,与巴国廪君蛮明显不同;在文化上创造了巴渝舞、賨布织造等独特成果,丧葬以船棺葬为代表;在历史进程中,通过参与王朝更迭、捍卫边疆安定推动了西南地区的发展,最终在魏晋时期逐步融入汉族及西南少数民族之中,其文化基因至今仍在相关区域留存。


一、賨人族属源流


(一)族属渊源考辨


学界通过文献考据与考古实证,已明确賨人是川东渠江、嘉陵江流域的原生土著族群,早于巴、楚、秦等族群在此定居,部分学者推测其先祖可能与辅佐夏朝的"彭人"部落存在渊源关联。传统上曾将賨人归入巴人廪君蛮支系,但最新研究证实二者并非同族,反而存在生存空间的竞争关系。廪君蛮以白虎为图腾,奉其为祖先,而賨人"专以射白虎为事",号"白虎复夷",这一记载实质是賨人反抗甚至击败廪君蛮的历史隐喻,而非单纯射杀动物白虎,成为二者族属分野的核心标志。作为巴国属民,賨人虽臣服于巴国统治,却始终保留自身独特的社会组织与文化习俗,形成"巴夷賨国"等具有自治属性的部族形态。


(二)称谓由来与演变


賨人的核心称谓"板楯蛮"源于其军事习俗,因作战时以木板形制为盾牌防御,作战勇猛且防御有效,故板凳蛮这一称号在先秦时期便广泛流传。"賨人"称谓则始于秦汉时期的赋税制度,秦并巴蜀后在巴地推行轻赋政策,当地族群称赋税为"賨",每人每年缴赋四十钱,朝廷遂以"賨人"作为这一族群的正式称谓,取代"板楯蛮"并沿用后世。此外,因刘邦建立汉朝时,以英勇善战的賨人参与讨伐暴秦,立下赫赫战功,获免部分租赋并赋予"专以射白虎为事"的特殊职能,故又称"白虎复夷";其服饰常以虎纹装饰,又有"弜头虎子"之称,这些称谓共同构成了賨人族群的身份标识。


二、分布疆域与核心聚居区


(一)核心分布区域


賨人的分布以川东渠江、嘉陵江流域为核心,《华阳国志·巴志》明确记载其聚居地为"宕渠",即今日四川渠县为中心的渠江流域,此处作为古賨国都城所在地,城坝遗址、罗家坝遗址等考古发现充分印证了这一核心区域的地位。嘉陵江阆中段周边亦是重要聚居地,史载"阆中有渝水,賨民多居水左右",阆中籍賨人首领范目,曾率部助刘邦伐秦,留下明确历史印记。


(二)疆域延伸与扩散


随着历史发展,賨人的分布范围逐步向周边扩展:渝东北的云阳、万州、忠县、奉节等地曾有广泛分布,奉节出土的"汉归义賨邑侯"金印,直接印证了这一区域賨人的活动痕迹,当地地方志亦有忠县曾为"南賨"的记载;北方延伸至陕南汉中、安康地区,汉中的巫鬼文化传统与賨人"俗好鬼巫"的习俗高度契合,安康境内诸多"板凳"命名的地名,被推测为"板楯"传讹而来,间接佐证了賨人的活动遗存。


(三)考古遗址的实证


城坝遗址与罗家坝遗址是賨人分布疆域的核心考古佐证。城坝遗址位于四川渠县土溪镇,出土瓦当上的"宕渠"二字证实此地即为汉晋时期宕渠县治所,亦是古賨国都城,其大型建筑基址、墓葬、窑址等遗存,还原了賨人核心聚居地和诸多社会形态。宣汉罗家坝遗址总面积约50万平方米,包含墓葬、灰坑、祭祀坑等丰富遗存,出土的独特陶器与细石器,证实这里存在一支分布于整个嘉陵江流域的独特考古学文化综合体,进一步明确了賨人核心分布区的文化边界。


三、社会文化与宗教信仰


(一)物质文化与生产习俗


賨人以狩猎为主要生产方式,辅以简单农业耕作,擅长苎麻种植与賨布织造,所产麻布质地优良,经久耐用,成为秦汉时期重要的赋税物资与贸易商品,被称为"賨布"。賨人的酿酒技术同样发达,所酿"巴乡清"酒声名远播,秦与賨人盟约中便有"夷犯秦,输清酒一钟"的记载,城坝遗址出土的陶瓮、铜罍等酒器,为这一习俗提供了实物支撑。手工业方面,賨人冶铸技术精湛,墓葬中出土的青铜剑、矛、钺等兵器,展现了其高超的金属加工工艺,成为其勇猛善战的物质基础。


(二)精神文化与艺术成就


巴渝舞,也称巴人战舞,是賨人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创造,该舞蹈兼具艺术观赏性与军事演练功能,舞者执弩盾、击铜鼓,边歌边舞,既用于战前祭祀祈福,又能瓦解敌军士气,商末武王伐纣时便有賨人"歌舞以凌殷人"的记载,后传入宫廷成为历代王朝的宴乐与武舞表演形式,其服饰风格还影响到南朝《宣烈舞》的设计。丧葬习俗上,賨人推行船棺葬,城坝遗址发现的东周墓葬中,部分使用船棺形制,出土的编钟、浴缶、虎钮錞于等精美青铜器,不仅体现了高等级贵族的丧葬规格,也印证了巴人与蜀人共享船棺葬习俗的文化特征。


(三)宗教信仰体系


賨人的宗教信仰以巫鬼崇拜为核心,就是世称巫术信仰。史载其"俗好鬼巫""敬信巫觋",遇疾疫、灾祸时会请巫觋主持祭祀,通过献祭、祝祷、铜鼓敲击等方式沟通鬼神,驱邪消灾,这种信仰深度融入军事与日常生活,巴渝舞的祭祀功能便是典型体现。东汉末年,天师道创始人张道陵,就是先出任江洲刺史,受到賨人宗教影响放弃官职,全心全意修道并创立天师道,在蜀地开始传播道教并成为中国第一个影响深远的道教宗派。賨人是第一个接纳并信奉天师道的族群,賨人首领李氏家族世代信奉天师道,家族成员表字多带"玄"字,成汉政权建立者李雄更是忠实信徒,得到蜀地天师道首领范长生的鼎力相助,使天师道深入賨人核心族群的信仰与政治活动。


四、历史贡献与族群消亡


(一)政治军事层面的贡献


賨人在关键历史节点多次影响王朝更迭:商末以巴师前锋身份参与武王伐纣,"歌舞以凌殷人"瓦解敌军士气,为周朝建立立下战功;秦末在首领范目统领下,率七姓部族充当刘邦军队先锋,助其夺取关中、建立汉朝,战后获朝廷减免租赋的优待;西晋末年,首领李特、李雄领导流民起义,建立成汉政权,割据巴蜀四十余年,一定程度上延续了西南地区的社会秩序与文化发展。在边疆防御方面,东汉时期賨人多次受朝廷征调,击败羌人等边疆部族侵扰,被时人誉为"神兵",有效维护了川北、陕南一带的边境稳定,成为东汉西南边防的重要军事力量。


(二)文化发展层面的影响


賨人创造的文化成果丰富了巴蜀文明的内涵:巴渝舞作为兼具军事与艺术价值的文化形式,不仅成为宫廷御用舞蹈,其艺术元素还被后世舞蹈继承发展;賨布织造技术推动了西南地区纺织业的进步,成为秦汉时期区域贸易的重要商品;船棺葬习俗与青铜兵器、铜鼓等文物,为研究西南少数民族早期历史、手工业发展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渠县汉阙作为賨人聚居区的重要遗存,雕刻的朱雀、青龙、白虎等神兽图案,反映了賨人宗教信仰与丧葬观念,成为巴文化与中原文化融合的见证。


(三)賨人族群融合与消亡


东汉时期,賨人虽保持族群特色,但与汉族的交往交流日益频繁。桓帝时期,因遭受朝廷加重剥削压迫,賨人多次掀起反抗斗争,族群实力受到削弱。汉末魏晋时期,随着中原战乱加剧,大量汉族人口南迁,賨人与汉族及其他蛮人的融合进程加速。賨人建立的成汉政权灭亡后,留居巴蜀腹地的賨人,因长期与汉族杂居,语言、习俗逐步汉化,最终融入汉族群体;迁徙至川北、陕南及鄂西山区的部分支系,则与当地巴人余部、氐羌族群交融,其血脉与文化痕迹可在后世土家族等少数民族中寻见,如土家族摆手舞与巴渝舞的艺术传承关联、部分姓氏与賨人七姓的契合等。至南北朝后期,賨人作为独立族群的标识逐渐消失,完成了融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历史进程。


五、结语


賨人(板楯蛮)作为巴国历史上极具影响力的土著族群,以川东渠江、嘉陵江流域为根基,在先秦至魏晋的历史舞台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其独特的族属渊源、称谓演变、分布疆域,构成了西南地区族群史的重要篇章;巴渝舞、賨布织造、船棺葬等文化创造,丰富了中华文明的多元构成;在王朝更迭与边疆防御中的卓越贡献,推动了西南地区的开发与稳定。尽管賨人最终在历史长河中融入其他族群,但通过城坝遗址、罗家坝遗址等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的相互印证,其历史面貌得以逐步还原。深入研究賨人历史,不仅有助于厘清西南少数民族的源流脉络,更能为理解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进程提供重要视野。至今的重庆彭水板凳沟,绵阳北川的板凳桥等,以板凳为名的地方,比比皆是,也许,也就是曾经板凳蛮生活留下的历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