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岩文苑 | 经世致用的晚清居士赵烈文

经世致用的晚清居士赵烈文

文/道坚法师



赵烈文(1832—1894),字惠甫,号能静居士,江苏阳湖人,晚清知名幕僚、学者与佛家居士。其一生横跨咸同光三朝,亲历太平天国战乱、洋务运动兴起等重大历史变局,以儒佛会通为思想底色,秉持经世致用的实践取向,深度参与幕府军政、佛教刻经等事务,既以“清朝五十年内必亡”的精准预言彰显对时局的清醒洞察,又以金陵刻经处发起人的身份推动近代佛教复兴,最终选择退隐山林,成为晚清士大夫中兼具思想深度与实践自觉的代表性人物。


一、儒学名门与佛缘


赵烈文出身江南儒学世家,自幼浸润于经史之学,博通典籍,却不喜科举功名,早年便展现出超越世俗的学术视野。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乱席卷江南,社会动荡与民生凋敝的惨状,让秉持儒家济世情怀的赵烈文深受触动。咸丰五年(1855),赵烈文入曾国藩幕府,自此开启长达十余年的幕僚生涯,先后参与军务谋划、案牍整理等事务,亲历安庆之战、金陵克复等关键战役,在军政实务中锤炼出经世致用的能力,也见证了清廷统治的腐朽与危机。


同治初年,赵烈文在安庆书肆偶遇佛典,后又因病潜心研读《大乘起信论》《圆觉经》等典籍,佛缘由此开启。彼时,曾国藩幕府汇聚了一批兼具儒学根基与佛学情缘的士人,赵烈文与曾国藩、曾国荃兄弟时常探讨佛理,以“心法一空”消解军政事务中的成败执念。这一阶段的经历,让他逐渐突破儒家单一的思想框架,开始探索儒佛融合的路径——以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经世目标,以佛家“破我执、明心性”为修养工具,形成“儒为表,佛为里”的思想特质。


二、儒佛会通的心性修养与经世实践


赵烈文的儒佛会通思想,并非简单的义理调和,而是立足士人修养与社会治理的双重需求,形成独具特色的理论与实践体系,其核心集中于心性论与修养观两大层面。


在义理层面,赵烈文主张儒佛“异名同实,殊途同归”。他在与金陵居士王梅叔的论学中明确提出:“孔氏之‘克己复礼’,即释氏之‘破我执’;孟氏之‘不动心’,即释氏之‘不着境’”。在他看来,儒家的“慎独”与佛家的“修心”本质相通,均以消解主观执念为核心,最终实现身心的安顿。对于佛家轮回之说,赵烈文持理性存疑态度,认为“轮回之说,殆有之?然不必执着”,强调佛儒修养的终极目标是“慎独修心”,而非执着于神学命题,这一观点既体现了儒家的理性精神,也彰显了佛家的实用主义特色。


在实践层面,赵烈文将佛理修养转化为经世致用的内在支撑。作为曾国藩幕府的核心幕僚,他常年身处军政旋涡,却能以“勘破生死,则成败毁誉皆如镜花水月”的佛理调适心境,在谋划军务时保持清醒冷静。同时,他反对佛家的避世倾向,主张“以日用为道场”,将心性修养融入实务运作——无论是为曾国荃拟定剿捻策略,还是参与《船山遗书》的刊刻谋划,均体现出“内修心性,外务实事”的儒佛会通理想。


三、从幕府谋划到刻经护法


赵烈文的经世致用思想,既体现在军政实务的参与中,更彰显于推动金陵刻经处创立的护法行动中,成为连接儒家经世传统与近代佛教复兴的关键纽带。


(一)幕府实务与时局洞察


咸丰五年(1855)赵烈文观樟树镇湘军,称其营制懈、军气老,预言必败,旋即带领家人二三百口,逃离战争中心,后果如其言,大多不听劝阻的人全家死于战乱,而他却能保全家人。在曾国藩幕府期间,赵烈文以敏锐的政治眼光洞察清廷统治的深层危机。同治六年(1867),他与曾国藩的夜间密谈中直言:“国初创业太易,诛戮太重,夺取天下太过机巧。天道难知,善恶不相掩,后君之德泽,未足恃也”,进而预言“异日之祸,必先根本颠仆,而后方州无主,人自为政,殆不出五十年矣”。这一预言是基于对清廷专制统治的批判——他认为清朝立国的残暴与权谋,早已埋下覆灭的隐患,而这种批判,既源于儒家“民为邦本”的政治伦理,也得益于佛家“破执见真”的认知视角,使其能够跳出王朝正统的思维局限,清醒审视时局。


(二)金陵刻经处的发起与实务支撑


同治五年(1866),杨文会在南京发起创办金陵刻经处,旨在抢救太平天国战乱中散佚的佛典,复兴佛教义学。赵烈文作为核心发起人之一,深度参与刻经处的早期运作,其贡献集中于书目规划、底本寻访与义理协同三大方面。


同治六年(1867),赵烈文受曾国荃嘱托,拟定刻经书目46种400卷,确立“直指心性、切于实用”的遴选标准,优先选择《坛经》《悲华经》等契合士人修养的典籍,与杨文会“择要而刊、契士人修持”的理念高度契合。同治七年(1868),他参与北极阁刻经公议,与杨文会、魏耆等十五位同人议定章程,分工募资、寻本、校勘,并主动承担底本寻访之责;光绪元年(1875),他联合王梅叔、魏耆校勘《圆觉经》底本,补正讹误后送交金陵刻经处,保障刊刻文本的权威性。


在义理层面,赵烈文与杨文会围绕宗密《圆觉经略疏》展开深入探讨,主张刻经不仅是文献抢救,更是“以心治本”的救世之举——通过流通佛典,引导士人修心向善,进而辅翼世道人心。这种理念,正是儒佛会通思想在刻经实践中的具体体现:以佛家典籍流通护持正法,以儒家经世精神救世安民,实现“护法”与“济世”的统一。


四、清醒看世界的士人自觉


赵烈文的思想高度,亦得益于其开阔的交游视野。他虽未出国游历,却与同时代具有世界眼光的士人保持深度交流,在思想碰撞中深化对国家制度与社会变革的反思。


真正面临世界大变局时期的腐朽清王朝,已经无法适应世界大势,只能固步自封,顽固守旧。这个时期出现了很多有志之士,能清醒目前的状态。林则徐与魏源是“睁眼看世界第一人”郭嵩焘是中国公认“亲眼看世界第一人”。赵烈文与郭嵩焘的文字互动,是其洞察西方制度的重要窗口。郭嵩焘作为中国首任驻英公使,亲历西方议会政治与民主制度,提出“西洋立国以政教为本”的观点。赵烈文在致李鸿章的书信中盛赞郭嵩焘出使为“士君子之盛节”,通过郭嵩焘的见闻,进一步反思中国君主专制的弊端。他对清朝统治的批判,已暗含对制度变革的隐性诉求,只是受限于时代与认知,未能提出具体的变革方案,仅止步于传统治乱循环史观的框架。


在佛学交游圈中,赵烈文与杨文会、王梅叔等居士切磋义理,与曾国藩、曾国荃探讨佛儒融合之道,形成一个以“修心”与“济世”为核心的士人共同体。他们不谈空疏的教理辩论,专注于刻经实践与心性修养,体现出晚清佛教“务实”“致用”的鲜明特质。这种交游,既强化了赵烈文儒佛会通的思想立场,也让他在士人圈中保持独立的思考——不同于洋务派的“器物救国”,也不同于维新派的“制度变革”,他选择以“修心”为起点,从文化与人心的层面寻求救世之路。


五、归于心性的退隐抉择


光绪初年,赵烈文辞去幕府职务,退隐江苏常熟虞山,筑“天放楼”,潜心读书著述,整理日记与文稿,直至光绪二十年(1894)逝世。这种退隐,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其儒佛会通思想的最终归宿——历经半生军政实务与刻经护法,他深知清廷积弊已深,非人力所能挽回,遂选择以“独善其身”的方式坚守士人操守。


退隐后的赵烈文,仍与金陵刻经处同人保持联系,关注佛典刊刻进展,但其核心精力转向心性修养与文献整理。他的《能静居日记》,以百万字篇幅记录了晚清的军政变局、佛理感悟与交游论学,成为研究晚清历史与士人思想的珍贵史料。在日记中,他少了早年对时局的激愤批判,多了对心性的平和体悟,真正实现了“心法一空,诸境尽灭”的修养境界,以儒佛会通的智慧,完成了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追求。


六、思想定位与人文精神


赵烈文的一生,是晚清士人在时代变局中探索思想与实践路径的缩影。他的儒佛会通思想,既非脱离现实的义理空谈,也非盲目崇佛的宗教狂热,而是立足经世致用的实践需求,为士人提供了一种身心安顿与社会参与的方案;他对清廷覆灭的预言,彰显了超越王朝立场的历史清醒;他对金陵刻经处的支持,体现了护持文化、救世安民的人文担当。


在近代中国“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赵烈文既未像郭嵩焘那样亲历西方,也未像康有为那样倡导变法,而是选择以儒佛融合的方式,在传统士人精神的框架内寻求救世之道。这种选择,虽有时代的局限性,却展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人文精神——在动荡的时局中坚守独立思考,在经世与修心之间寻求平衡,在护持传统文化的同时,清醒审视王朝与制度的危机。赵烈文的思想与实践,为理解晚清士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独特的视角与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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