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岩文苑 | 从丰都鬼城、幽都到神都

11

从丰都鬼城、幽都到神都

文/道坚法师


长江之畔,三峡腹地,丰都这座承载着两千年文明记忆的古城,始终笼罩在一层神秘的文化光晕中。从先秦巴国的“别都”到道教语境的“幽都”,从家喻户晓的“鬼城”到享誉中外的“中国神曲之乡”,再到如今值得被重新审视的“神都”,其名称的更迭与文化内涵的演进,不仅镌刻着古人对生死世界的想象,更见证着一种文化从幽冥叙事向精神信仰的升华。这座城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历史的注脚,每一次称谓的流转,都是一次文化的重塑。


丰都的文化基因,早在先秦时期便已埋下伏笔。古为“巴子别都”的它,凭借长江航运的枢纽地位与独特的地域文化,成为早期巴人精神世界的重要载体。东汉永元二年置县后,两汉时期的仙话传说为其注入了第一道神秘色彩——阴长生、王方平二位仙人在此平都山修炼成仙的故事,经由《列仙传》《神仙传》的记载广为人知。因二人姓氏“阴”“王”被后世附会为“阴间之王”,平都山逐渐脱离“神仙山”的原始定位,开始向幽冥之地转型。此时的丰都,虽未正式得名“鬼城”,但“幽都”的雏形已现,成为古人连接生死两界的想象起点。


魏晋南北朝至唐宋,是丰都“鬼城”名号确立与“神曲之乡”内涵奠基的关键时期。道教体系化进程中,北阴酆都大帝的神格正式确立,道经明确罗酆山为幽冥中枢,而平都山因仙话传说的加持,逐渐与“罗酆”文化绑定。佛教地狱说的传入更让这一体系趋于完备,阎罗王、十八层地狱等元素与道教幽冥观念融合,形成了层次分明的鬼神世界。李白“下笑世上士,沉魂北丰都”的诗句,苏轼“平都天下古名山”的题咏,更让“酆都鬼城”的名号传遍天下。此时的丰都,已构建起囊括鬼门关、奈何桥、望乡台等具象景观,涵盖善恶审判、生死轮回等核心教义的庞大神话体系——这套足以与但丁《神曲》相媲美的东方幽冥叙事,使其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国神曲之乡”,每一处景观都是一则寓言,每一段传说都是一篇警世箴言。


名称的更迭,始终与时代精神同频共振。1958年,周恩来总理视察丰都时,将带有幽冥意味的“酆都”更名为寓意“丰收之都”的“丰都”,既赋予了这座城吉祥富庶的现代期许,也为其文化转型埋下伏笔。从“酆”到“丰”的一字之改,不仅是文字的简化,更是对其文化内涵的一次温柔重塑——它提醒世人,这座城除了幽冥传说,更有烟火人间的生机与希望。明清以降,名山之上道观佛寺交替兴废,儒释道文化在此交融共生,使丰都的文化格局不再局限于“鬼”的叙事;而刘伯承元帅血战丰都的红色足迹、双桂山的人文景观、小官山的明清建筑,更让其文化维度愈发多元。


如今,当我们回望丰都的文化脉络,会发现“神都”才是最能概括其核心内涵的称谓。这里的“神”,并非单一神祇的崇拜,而是一种融合了神仙信仰、幽冥秩序、善恶伦理的综合精神体系。道教的酆都大帝、佛教的阎罗王、民间的阴天子,共同构成了“神”的主体;而“惩恶扬善、因果轮回”的核心教义,早已超越单纯的鬼神之说,成为规范世人行为的精神准则。从“鬼城”到“神都”,并非否定其幽冥文化根基,而是剥离了“阴森恐怖”的片面认知,回归其“神道设教”的本质——这座城从来不是为了渲染死亡的恐惧,而是为了引导生者向善、敬畏生命。正如丰都庙会这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的“阴天子娶亲”等仪式,看似是鬼神巡游,实则是对善恶观念的具象化演绎,是对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


今日的丰都,正以“神都”的姿态完成文化新生。唐王魂游地府等沉浸式项目,用现代科技激活古老神话;名山景区的修复与打造,让“神”的叙事既有历史厚度又具时代活力;而麻辣鸡、仙家豆腐乳等烟火美食,红色文化、巴渝建筑等多元元素,则让“神都”不再是遥远的精神符号,而是可感可触的文化空间。从“酆都”到“丰都”,是从幽冥意象到人间烟火的落地;从“鬼城”到“神都”,是从单一叙事到多元精神的升华。


丰都的千年流变,是一部东方生死观的进化史。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符号,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标签,而是能够在时代浪潮中不断汲取养分、重塑自我的精神载体。“神都”之名,既回望了它作为幽冥文化中枢的历史渊源,又彰显了它作为精神信仰高地的当代价值。这座矗立在长江之畔的古城,终将以“神都”的崭新姿态,继续传递着善恶有报的文化密码,书写着跨越生死的精神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