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珠楼主李寿民(1902—1961),原名李善基,出生于重庆府长寿县(今重庆市长寿区)凤岭街李家祠堂,后取“寿民”之名,暗含“长寿县中一小民”的故土情怀。作为中国现代奇幻仙侠小说的开创者与集大成者,他以千三百万言的鸿篇巨制构建了包罗万象的仙侠世界,其中《蜀山剑侠传》《万里孤侠》《边塞英雄谱》等代表作,始终贯穿着浓厚的重庆地域印记。这些源于故乡山水人文的创作元素,既是他漂泊岁月中对乡愁的慰藉,也是地域文化与文学艺术的深度融合,其作品因真实地域基底与奇幻想象的交织,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独树一帜的存在。
一、故乡风物的山水重现
重庆独特的山水格局是李寿民创作的核心灵感来源,从江河峡谷到名山胜景,皆在小说中完成从现实到奇幻的转化,部分未直接定名的元素也能从地域特征中找到清晰映射。
(一)名山大川的灵化书写
长寿县与长寿井:《蜀山剑侠传》第十五回《齐漱溟访道入名山,荀兰因深闺失爱女》记载:“那齐家本是四川重庆府长寿县的望族。这长寿县中,有一口长寿井,井泉非常甘冽。县中因得当地民风淳厚,享高年的人居多,于是便附会在这口井上,说是这县名也由井而生”。这一描写直接取材于作者故乡的地理标识与民间传说,长寿井作为区域意象,既承载着地域记忆,又成为小说中望族兴衰、人物缘起的叙事起点,是故乡情结最直接的文学投射。
大罗山、小罗山:作为长寿本土名山,虽未在小说中单独设章详述,但据作者子女回忆,李寿民常念及故乡此山风物。其作品中以长寿为背景的“修仙山景”多以此为原型,如《蜀山剑侠传》中齐家周边的灵秀山峦描写,与大罗山“峰峦叠翠、林深谷幽”的现实特征高度契合,成为寄托乡愁的精神地标,与长寿井共同构成故乡地理的双重象征。经长寿区和他的子孙和议,还珠楼主最后叶落归根,长眠于此。
巫山:《蜀山剑侠传》第一回《月夜棹孤舟,巫峡啼猿登栈道。天涯逢知己,移家结伴隐名山》便以巫山为开篇场景,文中写道“此地名巫峡,对岸便是古夜郎国栈道”,将长江三峡的雄奇地貌与道教神仙体系结合。后续章节中,巫山更被设定为剑侠求取仙典、历经幻境的灵境,依托巫山神女传说,使自然山水与奇幻叙事深度融合,其地域指向明确且贯穿小说开篇。
缙云山:重庆北碚名山,小说中设定为佛道共修的灵秀之地,“山中不仅有禅宗寺庙,还隐匿着道教隐士的洞府”,《蜀山剑侠传》中多次作为剑侠修炼、结缘的场景出现,如齐漱溟访道途中曾在此偶遇道友,其描写贴合缙云山现实中佛道并存的文化特征,是川东名山灵性特质的文学转化。
金佛山:重庆南川名山,燃灯古佛道场,《青城十九侠》第三卷中提及山中古刹,设定为“僧人慈悲为怀,收留战乱流民,寺中珍藏的佛门法器曾助剑侠击退邪派妖人”,呼应金佛山现存的佛教遗存,将地域名山的文化底蕴转化为小说的叙事空间,核心情节与地域特征高度契合,充满了还珠楼主对金佛山的眷恋。
菩提山:位于长寿区,是重庆主城最近的佛教名山,中国四大达摩祖师道场之一。小说中刻画其“庙宇巍峨,香火旺盛,山顶有‘菩提圣灯’”的奇景,相关描写与《蜀山剑侠传》中“名山藏古寺,圣境有奇光”的场景设定一致,以夜间长明的圣灯渲染神秘氛围,成为地域奇景与宗教文化结合的典型意象。
(二)江河溪谷的叙事功能
长江与七星滩:《万里孤侠》第四回《雨霁万峰青,萧寺荒林藏盗迹。江流千里白,孤篷残梦警芳心》中,明确以“七星滩”为叙事节点,通过船家与主人公余式的对话提及“前面便是七星滩,天已不早,必须先往龙王庙烧香,明日一早过滩”,主人公行舟至此,因欲往长松寺游览而引发后续与黄三姑钓恶蛟的冲突情节,长江航道与滩涂地貌成为推动故事发展的地理线索。
三洞沟与桃花溪:长寿本土峡谷景观,作者童年常在此流连,其作品中“两崖绝壁,怪石嶙峋,飞泉喷珠”的峡谷描写(如《蜀山剑侠传》中部分洞府周边环境),与三洞沟“瀑布成群、溪谷幽深”的现实景观高度吻合,成为构建奇幻洞府场景的现实原型。
二、地域符号的叙事转化
李寿民将重庆的宗教场所、村寨道路、历史名人等人文元素深度融入叙事,既保留地域文化特质,又赋予武侠仙侠的叙事功能,部分元素有明确卷回原文支撑,未直接标注的也能通过地域文化脉络形成有效佐证。
(一)宗教文化的虚实交织
走马慈云寺:寺院在重庆市高新区走马古镇,是曾经文化底蕴深厚的一座古寺,现存寺院遗址和大量古墓群,经过我多年挖掘,现在是区级文物保护单位。《蜀山剑侠传》第三十六回《诛淫孽火焚色界天,救丽妹大闹慈云寺》、第四十回《烟云尽扫,同返辟邪村。毒瘴全消,大破慈云寺》中,明确将其作为反派集会议事的场所,描写“晓月禅师纠集众凶邪于慈云寺,图谋对抗正教”,后续正派剑仙“大破慈云寺”的情节更成为全书重要转折点。卷回明确、情节完整,依托重庆走马场的历史宗教遗存,赋予宗教场所强烈的叙事功能。
长松寺:长寿曾经的名寺,《万里孤侠》第四回中,通过船家之口提及“龙王庙南还有一座大庙”,即长松寺,主人公余式夫妇欲前往游览,却因黄三姑在溪边钓恶蛟而受阻。虽未单独设章,但作为串联七星滩场景与情节冲突的关键纽带,卷回定位清晰,与重庆地域寺庙分布特征相符。
缙云寺:作为缙云山核心佛教场所,小说中设定为“禅宗清修之地,禅僧在此修行,剑侠在此结缘论道”,虽未明确卷回,但在《蜀山剑侠传》中多次与缙云山场景同步出现,如齐漱溟访道时曾在寺中借宿,贴合其现实中禅宗古刹的文化定位,实现宗教场所的现实投射与艺术加工。
金佛寺:金佛山古刹,《青城十九侠》第三卷中描写其“僧人慈悲为怀,收留战乱流民,寺中珍藏的佛门法器曾助剑侠击退邪派妖人”,将佛教慈悲济世的理念与武侠除魔卫道的主题结合,赋予宗教场所正义属性,情节与地域宗教遗存形成互证。
菩提山寺庙:山顶庙宇与“菩提圣灯”奇景相伴,小说中以“香火旺盛,神圣庄严”为基调,相关描写与《蜀山剑侠传》中宗教场所的设定风格一致,成为宗教朝圣与仙侠修炼的双重空间,渲染神秘肃穆的氛围。
涂山寺:南岸区南山顶上古寺,关联大禹与涂山氏的巴人起源传说,《蜀山剑侠传》中“涂山”作为地理设定,多次出现“古寺临崖,祭祀遗风”的描写,融入巴人祭祀文化元素,使寺庙成为地域神话的文化载体,与重庆涂山寺的历史文化内涵高度契合。
(二)村寨道路的武侠赋能
辟邪村:根据本土信仰虚构的村落,《蜀山剑侠传》第四十回《烟云尽扫,同返辟邪村。毒瘴全消,大破慈云寺》中,明确将其作为正派剑仙大破慈云寺后的落脚之地,描写“众剑仙扫除妖氛后,同返辟邪村休整”,以“辟邪”为名,暗含川东民间信仰特质,成为承载地方民俗与武侠叙事的基层空间,卷回标注明确。
龙门浩:重庆南岸历史老街,作为作者熟悉的市井场景,其“依山傍水、街巷交错”的格局,影响了《蜀山剑侠传》中“山城市井”的场景构建,如小说中部分城镇“临江而建,吊脚林立”的描写,与龙门浩的现实风貌高度一致,市井细节中处处可见其文化影子。
黄葛古道:川黔大道支线,作为重庆重要的古驿道,小说中“川东驿路”“山径”的描写多以此为原型。《边塞英雄谱》第五回中“川东五矮”的活动路径便贴合古道走向,描写“五侠沿川东古道往来川湘,行侠仗义”,将民生道路转化为武侠江湖的交通网络,卷回与地域道路特征对应清晰。
回龙桥(涂山):真武山麓古桥,关联涂山寺朝圣路线,小说中“登山渡桥”的场景(如《蜀山剑侠传》中剑侠前往涂山寻访古迹的情节)常用此意象,桥梁“连接山麓与古寺”的功能设定,与回龙桥的现实定位完全一致,成为连接世俗与神圣空间的过渡符号。
通济桥/偃月桥:渝万大道、海棠溪古桥,小说中“官道渡桥”的描写多参照其形制,如《万里孤侠》中余式赶路时经过的“临江石拱桥,桥面刻有纹饰”,与通济桥、偃月桥的历史形制相符,体现川东交通网络的地域特征,为武侠人物的行侠仗义提供地理依托。
(三)地域文脉的精神传承
巴寡妇清:长寿历史名人,秦代丹砂巨商、养生医药家,小说中“炼丹、医药修仙者”的设定多以此为原型。《蜀山剑侠传》中部分“精通丹道、寿元绵长”的隐士形象,其“以丹砂炼药、养生悟道”的设定,呼应巴人巫医文化与长寿地域的丹砂产业传统,虽未直接提名,但文化原型指向明确。
谯定:长寿儒学宗师,涪州学派代表人物,上承程颐、下启闽学,小说中“隐士高人与文脉传承者”的形象塑造深受其影响。《蜀山剑侠传》中齐漱溟“博学多闻、隐居悟道”的特质,与谯定“隐居治学、传承文脉”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将历史人物的文化特质转化为仙侠世界的精神原型。
涂山氏:关联重庆涂山与大禹传说,小说中以“涂山氏”为神话符号,融入巴人起源叙事。《蜀山剑侠传》第一回提及巫峡周边“古蜀先民祭祀遗迹”,其背后便隐含涂山氏的传说背景,成为重庆地域早期祭祀文化的文学投射,赋予武侠仙侠故事深厚的历史神话底蕴。
三、家乡情结的创作价值
李寿民的家乡情结并非简单的地域元素堆砌,而是深度的文化融合与艺术创新,其价值与贡献体现在创作实践与文化传承双重维度,且依托明确的文本卷回与原文支撑,更具可信度与说服力。
从创作价值来看,重庆的山水人文为李寿民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灵感宝库。他将《蜀山剑侠传》第十五回明确记载的长寿井、第一回开篇的巫山等具象地理标识,转化为奇幻叙事的核心场景;将巴寡妇清、谯定等历史人物的文化特质,提炼为仙侠形象的精神原型,使地域文化成为小说奇幻性与真实性的平衡支点。这种“以实衬虚”的创作手法,既让读者在奇幻故事中感受到地域文化的亲切感,又通过仙侠想象放大了重庆山水人文的独特魅力,形成“地域化仙侠”的创作范式,区别于其他武侠小说的泛地域叙事。如《万里孤侠》第四回对七星滩、长松寺的细节描写,既符合重庆的地理分布特征,又通过黄三姑钓恶蛟的情节赋予奇幻色彩,实现了现实与想象的完美融合。
李寿民的家乡情结承载着传统文人的乡愁记忆与文化自觉。他十八岁离家,一生漂泊于京津沪等地,但始终以“长寿县中一小民”自居,将对故土的眷恋倾注于笔端。小说中长寿齐家的望族兴衰(《蜀山剑侠传》第十五回)、缙云山的灵秀风光、慈云寺的宗教氛围(《蜀山剑侠传》第三十六、四十回),皆是其童年记忆与文化认同的集中体现。这种将个人乡愁转化为文学创作的实践,使地域文化获得了持久的艺术生命力,也为后世作家如何挖掘地域文化资源、构建个性化创作风格提供了重要启示。
综上,还珠楼主李寿民的家乡情结,是其创作的核心精神内核之一。从《蜀山剑侠传》《万里孤侠》《边塞英雄谱》等作品的明确卷回与原文中,可清晰梳理出重庆的名山胜景、寺庙宫观、村寨道路、历史名人等地域元素,这些元素在小说中完成了从现实到艺术的升华,既成就了其“开小说界千古未有之奇观”的创作成就,也让重庆地域文化在武侠仙侠的叙事中得以广泛传播与传承,成为中国现代文学与地域文化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