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珠楼主李寿民以千万字巨著构建的“蜀山宇宙”,不仅是奇幻仙侠的文学奇观,更是其个人信仰世界的艺术化投射。他自幼浸染儒释道传统文化,青年游访名山大川、研读宗教典籍,中年历经战乱牢狱之苦,这些生命体验与思想积淀交织融合,最终通过笔下的剑仙故事、修道历程与正邪交锋,勾勒出一幅兼容并蓄、深植传统的信仰图景。
一、超越生命的道家修真
道家思想是还珠楼主信仰体系的根基,其对生命本质的思考与超越有限的追求,在作品中得到极致展现。他信奉吕祖伍柳天仙法脉,将道教“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的核心教义贯穿创作始终,构建起一套完整的修真体系——从散仙、地仙到真仙、天仙、金仙的等级划分,再到内丹修炼、飞剑御敌、阵法推演的具体描写,无不源自道教典籍的滋养。《蜀山剑侠传》中,峨眉派弟子历经劫难、潜心修行,最终摆脱生死桎梏的历程,正是道教“深根固柢,长生久视”思想的具象化表达。
这种对生命超越的追求,并非消极避世的空想,而是源于对世俗人生悲剧性的深刻体认。小说中李宁父女的家破人亡、齐漱溟夫妇对“花不常好,月不常圆”的世俗困境的觉醒,以及川峡纤夫“卖力争进,所争不过尺寸之地”的生存挣扎,都折射出作者对尘世苦难的悲悯。在他看来,修道并非逃离现实,而是通过自我完善实现生命的升华,这种以修行求解脱的信念,既是对道教生命哲学的继承,也融入了自身对命运的抗争意识——正如他在牢狱之灾中以“人非犬彘”自勉,笔下剑仙亦需历经天劫考验方能飞升,彰显出“勇猛精进”的积极修行观。
阴阳五行、八卦遁甲的道家智慧更成为其信仰的方法论支撑。《蜀山剑侠传》中“两仪微尘阵”的生、死、晦、明、幻、灭六门设计,直接化用道家八门遁甲之术,将“物理的玄理化、玄理的物理化”的思维特质发挥到极致。这种对道家宇宙观的艺术转化,既体现了他对传统哲学的深刻理解,也暗含着对自然法则的敬畏与遵循,构成其信仰世界的逻辑骨架。
二、儒释互补的伦理与慈悲内涵
在道家修真的核心之外,儒家的仁义担当与佛家的因果慈悲共同构成了还珠楼主信仰的伦理维度,使其超越了单纯的修仙叙事,兼具入世情怀与救赎精神。
儒家“仁义礼智信”的道德准则,化作笔下剑仙的行为标尺。峨眉派作为正派核心,虽以修道飞升为终极目标,却始终心怀天下、践行侠义——李英琼为救苍生于水火对抗血神教,余英男以德报怨化解宿怨,这些情节将儒家“入世济民”的担当精神与武侠“除暴安良”的伦理追求相融合。这种“出世修行与入世担当并行”的设定,恰是作者自身家国情怀的投射:抗战时期,他拒绝日伪拉拢,身陷牢狱仍坚守民族气节,将对国家民族的忠诚与儒家“士不可不弘毅”的气节,转化为笔下剑仙“斩妖除魔即护持正道”的行为逻辑,使修道者的信仰始终扎根于现实伦理的土壤。
佛家思想则为其信仰注入了慈悲救赎与因果循环的维度。小说章回中“玉虎吐灵音,警禅心”“普渡金轮辉宝相”等标题,以及金蝉、阿童等佛教人物的塑造,彰显出对佛家义理的吸纳。因果报应是贯穿始终的叙事法则:黄婉秋因嫉妒害人,最终自食恶果;圣姑为救他人承受千年孤寂,终得善果,这种“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的设定,既是对佛家因果观的认同,也暗含着对人性向善的期许。而剑仙们在斩妖除魔之余,常以慈悲之心度化众生,避免滥杀无辜,更体现了佛家“普渡众生”的慈悲情怀,为激烈的仙魔争斗增添了温情与救赎的底色。
三、三教兼容的信仰境界
还珠楼主的信仰并非单一宗教的复刻,而是将儒释道三家精义熔于一炉,形成“以道为体、以儒为用、以佛为魂”的兼容境界。在他的笔下,修道者既要秉持道家的自然无为与修真法门,又要践行儒家的仁义担当与家国责任,更要常怀佛家的慈悲之心与因果敬畏,三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理想人格的完整形态。
这种三教合流的信仰特质,源于中国传统文化“和而不同”的精神内核,也与作者的人生体验深度相关。青年时期对佛道典籍的广泛涉猎,使其打下了多元文化的基础;而作为报人、剧作家、武侠作家的多重身份,又让他得以在不同领域吸收养分——京剧创作中对“家国大义”的弘扬,散文中对市井民生的关怀,都使其信仰世界避免了脱离现实的玄虚。正如《蜀山剑侠传》中,正派剑仙既要修炼道法以强自身,又要下山济世以安百姓,更要明辨因果以修心性,这种“内外兼修、体用合一”的修行之道,正是三教思想融合的最佳写照。
四、结 语
在动荡不安的民国乱世,还珠楼主作为一介文人,对于社会局势是无能为力的,但他的爱国热情却从未改变,通过构建这样的信仰世界,既为读者提供了精神寄托,也完成了自我的精神救赎。他笔下的仙侠世界,既有道家对生命自由的向往,儒家对人间正义的坚守,也有佛家对众生苦难的悲悯,本质上是对中国传统文化核心价值的认同与弘扬。这种信仰并非僵化的教条,而是充满生命力的精神选择——它在剑影仙踪中展现超越的可能,在正邪交锋中坚守道德的底线,在因果循环中寄托向善的期许,最终成为还珠楼主留给后世的精神遗产,也为中国仙侠文化奠定了信仰层面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