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燃灯古佛(《大智度论》作“然灯佛”)是大乘佛教体系中过去庄严劫的佛陀,因他对释迦牟尼佛的授记因缘与般若义理的印证功能,成为佛教重要的古佛信仰。般若思想是大乘佛教的核心义理,其以“诸法性空”“无所得”为核心,构成菩萨修行成佛的根本路径。本文以龙树菩萨造、鸠摩罗什译《大智度论》为核心文献依据,先厘清般若思想的内涵与体系框架,再从授记的般若前提、法义譬喻的般若内涵、佛统传承的般若逻辑,阐释燃灯古佛的般若观。
一、引言
《大智度论》是大乘佛教般若学派的纲领性论著,由龙树菩萨造论、鸠摩罗什译介,其核心宗旨是阐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的甚深义理,构建菩萨修行的般若体系。在《大智度论》的诸多叙事与义理阐释中,燃灯古佛的出现,围绕“授记释迦牟尼佛”这一事件展开,而这一事件的本质,是般若修行与佛果印证的内在统一。
不同于汉地佛教中纵三世佛的信仰叙事,《大智度论》对燃灯古佛的定位,并非独立的信仰崇拜对象,而是作为释迦牟尼佛菩萨因地修行的见证者与印证者,其存在的核心价值在于彰显般若波罗蜜是成就佛果的根本路径。学界以往对燃灯古佛的研究多聚焦于授记因缘的叙事考证,较少从般若义理的角度深挖其思想内涵。本文以《大智度论》原文为依据,先界定般若思想的内涵与体系,再梳理燃灯古佛与般若思想的内在关联,以期丰富对大乘般若体系的认知。
二、般若思想的内涵与体系框架
“般若”,梵文为Prajñā,汉译意为“智慧”,但并非世俗层面的认知、思辨之智,而是能照见诸法实相的“无分别智”“根本智”,是大乘佛教的核心思想支柱。《大智度论》卷一百曰:“般若波罗蜜者,是诸佛之母,诸佛以法为师,法者即是般若波罗蜜。” 龙树菩萨通过《大智度论》,构建起以般若为核心的大乘修行体系,其框架可概括为三个层面:
1. 诸法性空,无所得为宗
般若思想的核心是“空”,但“空”非断灭空、顽空,而是“缘起性空”——诸法由因缘和合而生,无自性、无固定不变的本体。《大智度论》卷十二载:“观一切法从因缘生,无自性,故空。” 基于“性空”的认知,修行者需秉持“无所得”的态度,即不执着于“我”(人无我)、不执着于“法”(法无我),不执有、不执无,不执空、不执有,超越一切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
2. 般若导六度,悲智双运
般若并非脱离实践的空谈,而是与菩萨行紧密结合。《大智度论》卷三十载:“六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为主,余五波罗蜜为辅。” 布施(檀波罗蜜)、持戒(尸罗波罗蜜)、忍辱(羼提波罗蜜)、精进(毗梨耶波罗蜜)、禅定(禅那波罗蜜)、般若(般若波罗蜜)的六度万行,是菩萨的修行轨则,而般若智慧贯穿其中,指导修行者以“三轮体空”的态度行持六度——行布施时,不执着于“施者”“受者”“所施之物”;行持戒时,不执着于“戒相”“戒体”等,实现“福德”与“智慧”的双修,即“悲智双运”。
3. 成就佛果,广度众生
般若的终极价值,是引导菩萨成就无上正等正觉,同时以大悲心广度众生。《大智度论》卷三十四载:“般若波罗蜜能生诸佛,能示诸法实相,菩萨以般若波罗蜜,破诸烦恼,得一切种智,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不同于小乘佛教追求个人解脱的涅槃,大乘般若思想以“自利利他”为目标,菩萨以般若观照实相,破除无明烦恼,成就佛果后,又回入世间,度化众生,体现“不住涅槃,不舍众生”的大乘精神。
三、以无所得心修持六度万行
授记是大乘佛教的核心概念,指佛陀对菩萨授与未来成佛的名号、时间、国土等事项的预言。《大智度论》明确指出,燃灯古佛对释迦菩萨的授记,并非基于世俗的供养功德,而是以菩萨的般若行持为根本前提——唯有契合“诸法性空,无所得”的般若核心,才能获得授记,进入不退转阶位。
(一)供佛行为是福德积累的仪式
《大智度论》卷十一载:“善慧童子见然灯佛,以五华散佛,布发掩泥,闻法得不退转;然灯佛记曰:‘汝当来世过一阿僧祇劫,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此处的“五华散佛”是对佛陀的恭敬供养,“布发掩泥”是为佛陀扫除行路障碍的谦卑之举,在世俗视角下,这是积累福德的善举,也是菩萨修行中“檀波罗蜜”(布施)的具体体现。但在《大智度论》的般若义理框架中,这一行为的价值不在于行为本身,而在于行为背后的般若智慧支撑。
(二)授记的核心依据:不离般若,无所得心
《大智度论》卷五十六进一步阐释授记的深层因缘,补足了卷十一叙事中隐含的般若内核:“我昔于燃灯佛时,华严城内,四衢道头,见佛闻法,即得不离檀波罗蜜行……不离般若波罗蜜行;不离内空乃至无法有法空……亦无所得。是时燃灯佛记我当来世过一阿僧祇劫当作佛。” 这段原文清晰地揭示了燃灯古佛授记的核心判准:
1. 修行的统一性:六度与般若不离
释迦菩萨(善慧童子)的修行,是“檀波罗蜜乃至般若波罗蜜”的六度一体,般若智慧是六度的灵魂。若无般若导行,六度则沦为世俗的善法,无法导向佛果;若无六度实践,般若则沦为空谈,无法成就福德资粮。二者的结合,正是“悲智双运”的大乘修行范式。
2. 认知的根本性:契合诸法空相
菩萨修行需“不离内空乃至无法有法空”,即通达“人无我”与“法无我”的空性,观照一切诸法无自性、无所得。这种“无所得”的态度,是般若思想的核心体现——菩萨在行持供佛、闻法等善法时,不执着于“我是供养者”“佛是所供养者”“供养能得授记”等任何相状,超越了“能执”与“所执”的二元对立。
由此可见,燃灯古佛的授记,本质上是对释迦菩萨般若修行成就的认可与印证。其阐释般若的核心逻辑是:般若智慧是授记的前提,无所得心是成佛的关键,脱离般若的有相修行,无法成就无上菩提。
四、以灯焰之相喻菩萨修行的辩证逻辑
《大智度论》卷七十五以燃灯为譬喻,阐释菩萨修行的般若逻辑,这一譬喻以燃灯的“炷”“焰”关系为载体,揭示了菩萨从初发心到成就佛果的全过程中,初心与后心、烦恼与智慧的辩证统一。而这一譬喻的提出,以燃灯古佛的“灯”之象征为天然载体,其对般若的阐释,是般若思想“不执不离”核心要义的具象化表达。
(一)燃灯譬喻的原文阐释
《大智度论》卷七十五载:“佛告须菩提:‘我当为汝说譬喻……譬如燃灯,为用初焰燋炷?为用后焰燋炷?’须菩提言:‘世尊!非初焰燋炷,亦非离初焰;非后焰燋炷,亦非离后焰。’‘炷为燋不?’‘炷实燋。’佛告须菩提:‘菩萨摩诃萨亦如是,不用初心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不离初心得;不用后心得,亦不离后心得,而得无上道。’”
(二)譬喻背后的般若辩证观:不执不离,契合空性
燃灯古佛的“燃灯”之名,源于其“生时一切身边如灯”的异象(《大智度论》卷九),“灯”在佛教中本就是智慧的象征——灯能驱散黑暗,正如般若能破除无明。龙树菩萨以燃灯为譬,通过“炷”与“焰”的关系,阐释般若思想的辩证内核,其逻辑可拆解为两层:
1. “炷”与“焰”的关系:烦恼与智慧的辩证统一
文中的“炷”喻指众生的无明烦恼,“焰”喻指菩萨的般若智慧。灯的燃烧,是焰与炷相互依存的过程——没有炷,焰就失去了燃烧的载体;没有焰,炷就无法显现燃烧的功用。这对应般若思想中“烦恼即菩提”的核心命题:无明烦恼是菩萨修行的对境,若无烦恼,菩萨的度生事业与智慧增长便无从谈起;若无般若智慧的观照,烦恼则永远是束缚众生的枷锁。二者“不执不离”,既非断灭烦恼(顽空),也非执着烦恼(有相),而是在观照烦恼空性的基础上,将烦恼转化为菩提功德。
2. “初心”与“后心”的关系:修行次第的辩证统一
菩萨成就佛果,“不用初心得,亦不离初心得;不用后心得,亦不离后心得”,这是般若“无所得”思想在修行次第上的体现。初心(初发菩提心)是修行的起点,后心(三大阿僧祇劫修行后的圆满心)是修行的终点,二者本质上是一体的——若无初心,便无后续修行的动力;若执着于初心的“相状”,则无法进阶;若无后心的圆满,初心的目标便无法实现;若执着于后心的“果位”,则落入“有所得”的执念。这种“不执不离”的态度,正是对般若“诸法性空”要义的践行。
由此可见,燃灯譬喻并非简单的修辞,而是燃灯古佛般若观的核心载体。其阐释般若的逻辑是:以具象的灯焰之相,喻抽象的般若辩证思维,揭示菩萨修行需超越二元对立,以无所得心契入诸法实相。
五、燃灯古佛作为般若思想的传承枢纽
在《大智度论》的佛统叙事中,燃灯古佛是连接过去庄严劫与现在贤劫的核心枢纽,而这一枢纽地位的本质,是般若思想的传承,而非单纯的时间序列衔接。燃灯古佛通过授记行为,将般若修行的核心路径传递给释迦菩萨,构建起“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的般若传承链条。
(一)般若发心的引导
《大智度论》卷七十五载:“有女人见释迦菩萨受然灯佛记,心生欢喜,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是女人者,今弥勒菩萨是也。” 这段叙事表明,燃灯古佛的授记,不仅印证了释迦菩萨的般若修行,更具有带动他人发心的示范效应。弥勒菩萨因见释迦菩萨受记而发菩提心,其发心的本质,是对“般若导修行,修行证佛果”这一路径的认可——唯有以般若智慧为核心,修持六度万行,才能获得授记,成就佛果。
燃灯古佛的授记,实则是一次般若思想的“传承仪式”:他以佛陀的身份,为菩萨修行者印证了般若路径的正确性,让众生看到“以般若修行成佛”的可行性,从而引导更多众生发起菩提心,践行般若之道。
(二)般若根基的重要性
《大智度论》多处以燃灯佛世与释迦佛世的修行环境作对比,阐释般若修行的精进性。燃灯佛世“时世好、人寿长、易化度”,众生根器淳厚,修行阻力小;而释迦佛世“时世恶、人寿短、难化度”,众生根器陋劣,修行阻力大。《大智度论》卷五十六载,释迦菩萨在燃灯佛前已证得“不离般若”的修行境界,正是这一坚实的般若根基,使其能在漫长的菩萨道中,不畏烦恼、不畏魔障,始终以无所得心修持六度万行,最终在恶世中成佛。
这一对比的核心逻辑是:燃灯古佛授记时所印证的般若根基,是释迦佛在恶世中成佛的根本保障。由此,燃灯古佛成为般若思想传承的关键节点——他承接过去佛的般若教法,传递给现在佛,再由现在佛传递给未来佛(如弥勒菩萨),形成般若思想的永续传承。
六、结语
综上所述,般若思想是以“诸法性空”“无所得”为核心,以“般若导六度”为实践路径,以“悲智双运、成就佛果”为终极目标的大乘佛教核心体系。而《大智度论》中燃灯古佛的般若观,并非独立于这一体系之外,而是对般若核心思想的印证、具象与传承。其对般若的阐释逻辑可概括为三点:其一,以授记的前提,阐释般若智慧是成佛的根本前提,无所得心是授记的核心判准;其二,以燃灯的譬喻,阐释般若思想的辩证内核,即超越二元对立,不执不离的修行态度;其三,以佛统的传承,阐释般若思想是连接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的核心纽带。
燃灯古佛的般若观,打破了对授记的世俗化理解,揭示了“般若即佛母”的大乘核心思想——唯有以般若智慧观照一切修行,才能超越有相的执着,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这一思想不仅对大乘佛教的修行实践具有指导意义,也为理解佛教的佛统传承与义理体系提供了关键钥匙。在当代佛教研究中,深入挖掘燃灯古佛的般若观,有助于进一步厘清大乘般若思想的发展脉络,彰显佛教义理的深层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