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佛三昧经》作为南北朝时期禅观类经典的代表，其对燃灯古佛观法的阐释，既承接了大乘佛教“观佛”体系的核心要义，又融入了“过去佛”信仰的独特内涵。燃灯古佛观法以“念佛相、忆佛德、入佛境”为入手次第，呈现出从事相观、理性观到实相观的修行进阶，修行理念则凸显“因果业力”“忏悔灭障”“回向菩提”的大乘精神。该观法不仅是南北朝禅法的重要组成部分，更对后世燃灯古佛信仰的普及与佛教修行体系的完善产生了深远影响。
一、引 言
燃灯古佛，音译提和竭罗、提洹竭，又作定光如来、锭光如来，是大乘佛教经典中地位重要的“过去佛”。据《贤愚经》《瑞应本起经》等记载，燃灯古佛曾为释迦牟尼佛授记，预言其未来将成佛，这一典故使其成为连接“过去佛”与“现在佛”的关键纽带，也奠定了其在佛教信仰体系中的独特地位。
《观佛三昧经》，全称《观十方佛菩萨摩诃萨行品经》，为东晋佛陀跋陀罗译，是一部以“观佛”为核心的禅观经典。经中不仅详述了观想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等现在佛的方法，亦专设章节阐释燃灯古佛的观法，将“观燃灯佛”与“灭障生慧”“证得三昧”紧密结合。相较于其他经典对燃灯古佛的叙事性记载，《观佛三昧经》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将燃灯古佛从“历史化的授记之佛”转化为“禅观实践中的观想对象”，构建了一套以燃灯古佛为核心的修行法门。
目前学界对燃灯古佛的研究，多集中于其信仰的起源与传播、在佛教经典中的叙事演变等方面，而对《观佛三昧经》中燃灯古佛观法的系统性研究尚显不足。本文拟以《观佛三昧经》的文本为依据，结合相关佛教典籍与禅观理论，从修行次第、修行理念、可操作性三个维度，深入剖析燃灯古佛的修行观法，以期揭示其在佛教禅观体系中的地位与价值。
二、《观佛三昧经》中燃灯古佛观法的修行次第
《观佛三昧经》卷下明确记载了观燃灯古佛的具体方法，其修行次第，遵循“由浅入深、由事入理”的逻辑，可划分为事相观、理性观、实相观三个递进阶段。这一次第既符合大乘佛教禅观“从相到性”的基本规律，又融入了燃灯古佛作为“过去佛”的独特意涵。
（一） 事相观：观想燃灯佛的身相庄严
事相观是燃灯古佛观法的入门阶段，核心在于“系心一缘，观想佛身”，以达到“心不驰散，得初步定力”的目的。《观佛三昧经》对燃灯古佛的身相有明确描述：“尔时定光如来，身真金色，圆光一丈，照诸幽冥，众生蒙光，罪垢消除。其佛身长三十二丈，身紫金色，面如满月，目如青莲华叶，眉如细珠，耳珰垂肩，颈有卍字，身有八万四千相，一一相有八万四千好，一一好有八万四千光。”
根据经文记载，事相观的具体步骤可分为三步：
1. 净身口意，结跏趺坐：修行人需先“澡浴身体，着洁净衣”，然后于清净处结跏趺坐，“端身正意，不视左右，不嗔不喜，不贪不痴”，断除一切杂念，使身口意三业清净。这是禅观的基础准备，目的在于营造一个“心无挂碍”的修行环境。
2. 系心一缘，观想佛身：修行人需将心念专注于燃灯古佛的身相，从“圆光一丈”开始，逐步观想佛身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经文强调，观想时需“先观佛顶肉髻，次观发，次观面，次观目，次观耳，次第观之，乃至足指”，不可跳跃杂乱。若观想时心生杂念，需“急摄其心，还缘佛身”，反复训练，直至“佛身相状，分明现前，如见真佛”。
3. 观佛光明，消除罪障：当燃灯古佛的身相观想分明后，修行人需进一步观想佛身所放之光。经云：“定光如来光，照触行者身，行者身中，诸烦恼气，即时消灭。”观想佛光触身的过程，也是“忏悔灭障”的过程，修行人需观想自己的罪障如“暗室逢灯”般消散，从而获得身心的清净。
事相观的核心是“以相摄心”，通过具体的佛身相状，将散乱的心念收摄于一缘，从而培养初步的定力。这一阶段的修行，不涉及高深的义理思辨，主要依赖于修行人的专注力与观想能力，是入门者的必经之路。
（二） 理性观：忆念燃灯佛的本迹功德
当修行人通过事相观获得定力，能够清晰观想燃灯古佛的身相后，修行便进入第二阶段——理性观。理性观的核心在于“从相入理，忆念佛德”，将对佛身的观想，转化为对燃灯古佛本迹功德的忆念与体悟，从而实现“定力生慧力”的提升。
《观佛三昧经》中对燃灯古佛的功德有明确阐释，其核心可概括为两点：一是授记之德，二是度生之德。所谓授记之德，即燃灯古佛曾于过去世为释迦牟尼佛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这一授记，不仅是释迦牟尼佛成佛的关键因缘，更体现了燃灯古佛作为“过去佛”的“先知先觉”与“慈悲摄受”。所谓度生之德，经云：“定光如来，于过去无量劫中，教化众生，令离三途，得人天福，乃至令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燃灯古佛以其无量劫的修行，教化众生脱离苦海，体现了大乘佛教“自利利他”的核心精神。
理性观的具体修行方法，是在观想佛身的基础上，“忆念如来本迹之事，思惟如来功德之力”。修行人需观想燃灯古佛于过去世中，如何修行、如何度生、如何为释迦牟尼佛授记，将这些“本迹之事”与自己的修行相结合，体悟“佛佛相授”的传承意义。经文强调，此时的观想，“不唯观其形，更要观其心”，即观想燃灯古佛的慈悲心、菩提心，从而生起“效法如来，普度众生”的愿力。
理性观的关键在于“理事圆融”，它既不脱离事相观的定力基础，又超越了单纯的“观相”，进入了“思义”的层面。通过忆念佛德，修行人的定力逐渐转化为慧力，对佛教“因果业力”“菩提道次第”的理解也更加深刻。
（三） 实相观：入于燃灯佛的三昧境界
实相观是燃灯古佛观法的最高阶段，核心在于“破相显性，入于实相”，超越对佛身相状与功德的执着，体悟“燃灯即我，我即燃灯”的不二境界，最终证得观佛三昧。
大乘佛教认为，“实相”是诸法的本来面目，“无相无不相”。《观佛三昧经》中明确指出：“观佛身者，非观色身，观法身也。法身者，无形无相，无生无灭，即是实相。”燃灯古佛的“色身”，只是其“法身”的显现，而观佛的最终目的，是透过色身，体悟法身实相。
实相观的修行方法，是在理性观的基础上，“放下一切执着，观诸法空相”。修行人需观想燃灯古佛的色身“如镜中花、水中月”，无有实体；燃灯古佛的功德，“如虚空遍满，无有边际”。同时，需观想自己的身心“与佛无二，与法无二”，“我之心，即是佛之心；佛之身，即是我之身”，从而进入“物我两忘，身心寂灭”的三昧境界。经云：“行者若能观佛实相，即得超越一切烦恼，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实相观的修行，是“从有入空，空有不二”的过程。它既不否定事相观与理性观的价值，又超越了二者的局限性，达到了禅观的最高境界。这一阶段的修行，对修行人的根器与定力要求极高，非入门者所能轻易企及。
三、《观佛三昧经》中燃灯古佛观法的修行理念
燃灯古佛观法的修行次第，背后蕴含着大乘佛教的核心修行理念。这些理念不仅指导着修行人的禅观实践，更体现了《观佛三昧经》的宗教精神。结合经文内容，其核心理念可概括为三点：因果业力理念、忏悔灭障理念、回向菩提理念。
（一） 修因感果，佛佛相授
因果业力是佛教的核心教义，《观佛三昧经》中燃灯古佛观法的修行，处处体现着“修因感果”的理念。经文强调，燃灯古佛之所以能够成为“过去佛”，并为释迦牟尼佛授记，是其“无量劫中修诸善法，行菩萨道”的结果；而修行人通过观想燃灯古佛，能够“罪垢消除，福慧增长”，也是“种善因，得善果”的体现。
在燃灯古佛观法的修行次第中，事相观是“修因”的基础，通过观想佛身、净身口意，种下“亲近佛法”的善因；理性观是“修因”的深化，通过忆念佛德、生起菩提愿，种下“自利利他”的善因；实相观是“修因”的圆满，通过体悟实相、证得三昧，种下“成佛作祖”的善因。这种“因果实修”的理念，使得燃灯古佛观法脱离了单纯的“空想”，成为一种“脚踏实地”的修行法门。
同时，经文中“燃灯授记释迦”的典故，也体现了“佛佛相授”的因果传承。修行人在观想这一典故时，能够体悟到“成佛之路，非一蹴而就，需经无量劫的修行与传承”，从而生起“精进修行，永不退转”的决心。
（二） 净除罪垢，身心清净
忏悔灭障是大乘佛教禅观实践的重要前提，《观佛三昧经》中燃灯古佛观法的修行，将“忏悔”与“观佛”紧密结合，体现了“忏悔灭障”的核心理念。经文指出，修行人之所以难以观想佛身、证得三昧，是因为“身口意三业有垢，烦恼习气未除”，而观想燃灯古佛的光明，正是“净除罪垢”的有效方法。
在事相观阶段，修行人观想燃灯古佛的光明触身，即是一种“观想忏悔”。经云：“行者若能至心观佛光明，其光入身，如冰遇日，即得消灭一切罪障。”这种忏悔方式，不同于“口头忏悔”，而是通过“心与佛接”，实现“罪障从心灭”的目的。同时，经文强调，忏悔需“至心恳切，无有虚假”，只有“真心忏悔”，才能真正净除罪垢，获得身心的清净。
忏悔灭障理念的核心，在于“承认罪障，勇于改过”。它告诉修行人，修行之路并非一帆风顺，需先净除自身的烦恼习气，才能与佛的功德相应。这种理念，使得燃灯古佛观法更加贴近修行人的实际修行，具有很强的针对性。
（三） 自利利他，普度众生
回向菩提是大乘佛教的核心精神，《观佛三昧经》中燃灯古佛观法的修行，最终指向“回向菩提，普度众生”，体现了大乘佛教“自利利他”的修行目标。
经文强调，修行人通过观想燃灯古佛，获得定力与慧力后，不可“贪着三昧之乐，独善其身”，而应“将所修功德，回向一切众生”，愿众生“皆得见佛，皆得闻法，皆得证得菩提”。这种回向，不是简单的“功德分享”，而是修行人“菩提心”的体现。在理性观阶段，修行人忆念燃灯古佛的度生之德，生起“效法如来”的愿力；在实相观阶段，修行人体悟“诸法平等，众生皆有佛性”的实相，从而生起“普度众生”的大悲心。
回向菩提理念的核心，在于“破除以自我为中心的执着”，将个人的修行与众生的解脱紧密结合。这一理念，使得燃灯古佛观法从“个人禅观”上升为“菩萨行”，体现了大乘佛教的广阔胸怀。
四、燃灯古佛观法的可操作性
一种修行法门的生命力，与其可操作性密切相关。燃灯古佛观法作为《观佛三昧经》中的重要禅法，其可操作性的强弱，受到修行人根器、观法仪轨化程度、修行环境等多种因素的影响。结合经文内容与佛教修行实践的历史语境，其可操作性可从“入门层面”与“高阶层面”两个维度进行分析。
（一） 入门层面：事相观的可操作性较强
燃灯古佛观法的事相观阶段，主要依赖于修行人的专注力与观想能力，不涉及高深的义理思辨，因此可操作性较强，适合入门者修行。
从修行准备来看，事相观对修行环境的要求相对简单，只需“清净处，结跏趺坐”，无需复杂的法器与仪轨。从修行方法来看，经文对燃灯古佛的身相有明确、具体的描述，修行人只需按照“从顶至足”的顺序逐步观想，反复训练，即可达到“佛身分明现前”的效果。同时，经文强调“若观想不明，可持佛名号，助缘观想”，这一方法降低了观想的难度，使得根器较差的修行人也能通过“念佛”来收摄心念，进入观想状态。
在南北朝时期，禅观类经典广泛流传，事相观的修行方法也被众多佛教徒所实践。例如，北魏时期的昙鸾大师，便提倡“观佛身相，念佛名号”的修行方法，其思想与《观佛三昧经》中的事相观一脉相承。这一历史事实也证明，事相观的可操作性较强，能够被广大修行者所接受。
（二） 高阶层面：理性观与实相观的可操作性较弱
相较于事相观，理性观与实相观的可操作性较弱，对修行人的根器、定力与义理素养要求较高。
理性观的核心是“忆念佛德，思义入理”，这需要修行人对燃灯古佛的本迹功德有深入的了解，同时具备一定的义理思辨能力。如果修行人不了解佛教的“菩萨道次第”“因果业力”等教义，就难以从对佛身的观想，转化为对佛德的体悟。此外，理性观需要修行人在定力的基础上生起慧力，而定力的培养并非一日之功，需要长期的训练与坚持。
实相观的可操作性更弱，它要求修行人“破相显性，体悟实相”，超越对一切事相的执着。这不仅需要修行人具备深厚的定力与慧力，还需要具备“上上根器”。对于大多数修行人而言，实相观的境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难以用语言描述，也难以通过刻意的训练达到。经文强调，实相观的修行，需“随缘而修，不可强求”，否则容易陷入“执着空相”的误区。
（三） 影响可操作性的关键因素
综合来看，影响燃灯古佛观法可操作性的关键因素有三点：
1. 修行人的根器差异：大乘佛教将修行人的根器分为“上根、中根、下根”，上根者能够“一闻便悟”，快速从事相观进入实相观；中根者需“循序渐进”，通过长期的理性观训练，逐步体悟实相；下根者则需“以念佛为助缘”，长期停留在事相观阶段，积累福报与定力。
2. 观法的仪轨化程度：《观佛三昧经》中对燃灯古佛观法的记载，相对简略，缺乏详细的仪轨说明。而在后世的佛教修行中，禅观法门往往会与“礼佛、忏悔、持咒”等仪轨相结合，以提升可操作性。仪轨化程度越高，修行人的修行越有章可循；反之，则容易陷入“盲目观想”的误区。
3. 修行的指导与传承：禅观修行讲究“师父指导，口传心授”，如果修行人缺乏明师的指导，容易出现“观想偏差”或“执着境界”的问题。在南北朝时期，禅观法门多由高僧大德亲自传授，因此能够保证修行的正确性；而在后世，随着禅观经典的广泛流传，许多修行人“自学成才”，缺乏指导，从而降低了观法的可操作性。
五、燃灯古佛观法的历史影响与现代价值
《观佛三昧经》中燃灯古佛观法的修行体系，不仅对南北朝时期的禅观实践产生了重要影响，更对后世燃灯古佛信仰的普及与佛教修行体系的完善，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从历史影响来看，燃灯古佛观法将“燃灯古佛”从“授记之佛”转化为“禅观对象”，丰富了燃灯古佛信仰的内涵。在南北朝之前，燃灯古佛的形象多存在于“授记典故”中，而通过《观佛三昧经》的阐释，燃灯古佛成为了修行人“日常观想”的对象，其信仰也从“理论层面”深入到“实践层面”。此外，燃灯古佛观法的“事相观—理性观—实相观”次第，也为后世大乘禅观的发展提供了借鉴，例如，唐代天台宗的“止观”法门，便吸收了这种“由浅入深、由事入理”的修行逻辑。
从现代价值来看，燃灯古佛观法的核心理念，对现代社会的人们仍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因果业力”的理念，提醒人们“种善因，得善果”，注重自身的道德修养；“忏悔灭障”的理念，教导人们“勇于改过，净化心灵”，保持内心的平和与清净；“回向菩提”的理念，鼓励人们“关爱他人，奉献社会”，实现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同时，燃灯古佛观法的事相观阶段，作为一种“专注力训练”的方法，也可以帮助现代人缓解焦虑、浮躁的情绪，提升心理健康水平。
六、结 语
《观佛三昧经》中燃灯古佛的修行观法，是一套以“观佛”为核心，以“灭障生慧、证得三昧”为目标的禅观体系。其修行次第呈现出“事相观—理性观—实相观”的递进逻辑，修行理念则凸显了大乘佛教“因果业力”“忏悔灭障”“回向菩提”的核心精神。在可操作性方面，事相观适合入门者修行，而理性观与实相观则对修行人的根器与定力要求较高。学习观佛三昧经的燃灯古佛观法，忆念燃灯古佛的无尽功德，提倡佛教尊师重道的优秀传统，回归佛教实践修行本色，才是当今佛教弟子最重要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