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岩文苑 | 战时华岩寺的时代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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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华岩寺的时代风骨
文/道坚法师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重庆跃升为战时首都,成为全国军政、经济、文化的中心。远离市区轰炸、藏于中梁山幽谷的华岩寺,凭借“山深林密避烽烟”的地理优势,与“开门纳众赴国难”的人文胸怀,从千年古刹蜕变为主流多元的战时避难地。这里不仅收容了流离文人、隐秘志士,更聚集了国民党元老、政府高官、金融巨擘、经济精英,入驻了国民政府核心部委与金融机构,形成“政要与名士共生、政务与文脉交融、抗争与坚守并行”的特异图景,成为大后方最具烟火气与时代张力的历史舞台。


一、地理特异与人文担当


华岩寺能成为战时“群英荟萃地”,首先源于得天独厚的自然屏障——坐落于九龙坡区中梁山麓,远离主城区日军轰炸核心区,山谷幽深、林木葱郁,既隔绝了战火硝烟,又交通通畅,成为疏散安置的理想之地。时任华岩寺住持宗镜法师,秉持“佛心护国、济世救人”的志向,打破宗教场所的壁垒,主动腾出藏经楼、海云楼,寺院对面的天堂寺,待老山房及下院报恩寺等大量房屋,不仅接纳普通难民,更无偿提供场地供政府机构办公、名士栖居,甚至秘密保护地下工作者隐蔽活动,构建起包容开放的战时人文空间。


华岩寺的担当,远不止于“提供场地”:1938年,华岩佛学院与华岩寺50名僧众率先组建僧伽救护队,冒着炮火奔赴轰炸现场救死扶伤,被百姓誉为“菩萨兵”,国民政府为每位队员颁发奖章,《佛化新闻》头版头条予以报道;1942年冬,佛门泰斗虚云长老在此主持长达两月的护国息灾大悲法会,全国名僧上千人诵经祈福,为乱世注入精神力量;宗镜法师热衷文化传承,不仅向文人开放珍藏典籍,更牵头扩大印经院,续修《华岩寺志》,为避难者搭建起精神寄托的平台。这种“庇护肉身”与“抚慰心灵”并重的担当,让华岩寺超越了单纯的宗教场所与避难据点,成为凝聚人心的精神家园。


二、文人雅士的禅林坚守


在华岩寺的避难群体中,文人群体以笔墨为刃,在禅林深处延续着中华文化的薪火,形成了极具影响力的文化景象。西泠印社社长张宗祥是其中的核心代表,1939年元旦携家抵渝后,因日机轰炸迁至华岩寺,与宗镜法师“一见相契”,自称“华岩居士”,六次入住寺院深耕文化建设。他直言旧版《华岩备志》史料局限,力劝宗镜续修新志,亲为题写寺志封面、撰写《华岩八景》《圣可和尚传》《华岩洞记》等核心篇章,更以精湛笔墨厘清“待漏山”“大老山”的名称公案,为寺院留存了珍贵的文史遗产。


与张宗祥相呼应的,是饮河社的文脉集结。1939年,潘伯鹰、吴稚鹤、曾履川专程赴华岩寺联络已在此居留的陈匪石,奠定了结社基础,使华岩寺成为饮河社的策源地。此后,乔大壮、沈尹默、章士钊等三百余位文坛精英齐聚于此,以“鼹鼠饮河,不过满腹”为初心,频繁举办诗词雅集与学术研讨。乔大壮长期寄居待老山房,开荒种菜,既参与寺志编撰,又手书《华严经》长卷珍藏寺中,诗文风格从清丽转为沉郁,尽显家国情怀;许伯建久居寺中获“华岩才子”之誉,协助处理社务并频繁参与僧众唱和;丰子恺多次赴藏经楼借阅佛经汲取灵感,陈匪石虽职司军政,却常以诗词咏寺,其作品被收录于《华岩寺志》。他们的作品结集为《饮河诗叶》百余期,即便空袭警报响起,仍在华岩洞山谷中坚守“烽火安能废读书”的风骨,成为唤醒民族气节的文化旗帜。


三、国民党元老与高官的足迹


华岩寺的清幽环境与安全属性,使其成为国民党元老与政府高官的重要活动场所,留下了诸多鲜活的历史印记。寺院专辟海云楼作为“官厅”,接待军政要员,1940年起更成为国民政府财政部经济部办公旧址,被列为重庆市抗战遗址文物保护点。蒋介石、林森、冯玉祥、刘湘等国民党元老常来寺中参拜祈福、散步休憩,林森、戴季陶、刘湘所书匾联至今尚存,成为那段历史的实物见证。居正在此修建“阿耨茆屋”,每逢周末避炸休憩,与宗镜法师交往深厚并为《华岩寺志》撰序;戴季陶长驻观音殿旁,题写的“说空不是,说有不是,问诸士如何下手;看真不得,看假不得,在吾侪好自作人”楹联,至今仍镌刻于禅堂石柱,蕴含着乱世中的人生哲思。


宋美龄的华岩之行则添了几分温情与鲜活。据其机要秘书张紫葛纪实记载,抗战期间宋美龄赴华岩寺参访,在正殿为国祷告后,与随行人员来到寺旁退溪,见溪水清澈便童心大发淌水捉鱼,享受片刻远离战火的轻松时光。此次参访汇聚了中共党员、民主人士、文化名流与国民党官员,既展现了宋美龄“即兴题字”的赤诚,更成为抗战统一战线的生动写照。而经济部长翁文灏、次长潘宜之则长期驻寺办公,主持资源委员会日常工作,使华岩寺成为战时经济治理的重要据点。这些政要的足迹,让华岩寺成为观察战时最高层活动的独特窗口。


四、金融机构与经济精英的战时作为


抗战时期的华岩寺,更是战时经济管理与金融运转的核心枢纽,聚集了大批经济精英、银行家与金融专家,入驻了众多关键机构。国民政府经济部、财政部系统的核心部门纷纷迁驻,包括资源委员会矿业司、平价购销处川康分处、国库署渝西分处、税务署川东稽征局等,四川省银行华岩办事处、天津银行重庆分行疏散点等金融机构也在此设立据点,形成了“政经研学”协同运转的格局。


这些机构与人员不仅保障着战时经济的正常运转,更成为民主建国会筹建的核心力量。经济部重庆区工矿督导处专员黄墨涵常驻海云楼西侧院落,监管西南民营企业生产,作为民建重庆分会发起人之一,利用驻寺便利联络实业界代表;经济部物资局专门委员徐崇林参与战略物资调配,在民建筹备中提出物资管理体制改革主张;财政部贸易委员会委员俞寰澄、财政研究委员会研究员姜庆湘,结合驻寺税务、财税调研经验,参与民建财经政策起草;银行家章乃器作为农本局顾问,与驻寺金融机构协作设计物资运销金融方案,主导民建《成立宣言》经济部分起草;胡子婴、徐伯昕等金融界人士则通过驻寺业务关联,分别推动金融监管民主化、筹集民建筹备经费,均当选为民建首届理监事。他们以战时在华岩寺积累的经济管理经验为基础,为战后民主建设注入了关键力量。


五、地下党员与各界人士的爱国共鸣


华岩寺的避难史,更暗藏着地下工作者的隐秘抗争,与各界人士的爱国行动交织共鸣。中共早期党员刘清扬随宋美龄参访华岩寺,串联起国共两党、民主人士与宗教界代表,为地下工作创造了隐蔽空间。地下党员、进步经济学家张锡昌,借助与民建核心成员黄墨涵、章元善等的密切关联,利用华岩寺政务活动频繁的环境,暗中开展抗日救亡与民主运动,传递进步思想与情报信息。


这种隐秘抗争与僧众的爱国行动、各界人士的家国情怀形成呼应:僧伽救护队冒着炮火救死扶伤,成为战场后方的“菩萨兵”;金融专家们在保障经济运转的同时,积极推动金融民主,抵制官僚资本垄断;文人以诗文唤醒民心,政要在祈福休憩之余谋划抗战策略;普通难民在此获得庇护,更有人主动参与物资转运、消息传递等支援工作。不同身份、不同信仰的人们在此凝聚,使华岩寺超越了“避难”“办公”“创作”的单一功能,成为集文化传承、政务运转、金融枢纽、秘密抗争于一体的抗战堡垒。


六、禅林烽火中的时代丰碑


抗战八年,华岩寺以千年古刹的厚重底蕴,接纳了流离失所的灵魂,汇聚了各界精英的力量。这里有张宗祥、乔大壮的笔墨坚守,有蒋介石、宋美龄的政要足迹,有黄墨涵、章乃器的经济擘画,有僧伽救护队的无畏逆行,更有地下工作者的隐秘坚守。政要与名士在此交集,政务与文脉在此共生,抗争与坚守在此并行,构成了一幅“群英荟萃、共赴国难”的壮阔历史图景。


如今,海云楼的青砖黛瓦、禅堂的楹联碑刻、寺志的文史记载,仍在无声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华岩寺作为战时避难地的独特价值,不仅在于为各方人士提供了安身之所,更在于它以开放包容的胸怀,让不同群体在民族危亡之际凝聚成一股强大的爱国力量,证明了文化不灭、民心不散的民族底气。这段历史早已超越了一座古刹的记忆,成为镌刻在重庆城市肌理中、融入民族精神血脉里的时代丰碑,永远昭示着团结与坚守的永恒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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