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岩文苑 | 觉罗恒保家族与华岩寺的佛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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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罗恒保家族与华岩寺的佛缘

文/道坚法师



重庆华岩寺,这座被誉为“巴山灵境”的川东古刹,自清代以降便不止是禅林净土,更是连接帝京与巴蜀的文化纽带。从北京玉泉山华岩寺的钦命护持,到重庆华岩本山的香火绵延,两寺“京渝一脉,如贯珠联璧”的法脉传承,恰与大清王朝的兴衰相牵;而旗籍觉罗恒保家族与华岩寺的深厚因缘——从同治年间的同游揽胜、丧子追思,到立坊题刻、魂归寄寓,更将皇室宗亲的个人悲欢、家族情谊,融入这座古寺与王朝命运交织的宏大叙事中。这份因缘,上承康熙朝京渝法脉互通之盛,中贯同治年间官宦家族的情感寄托,下映王朝末年的文化余韵,成为清代禅林与国运同频共振的鲜活见证。


华岩寺与大清皇室的渊源,早在康熙年间便已深植根基,其“京渝双寺”的格局,正是王朝大一统气象在宗教文化上的鲜明投射。据《华岩性圆洞主让贤碑记》所载,重庆华岩寺自明以降便与北京玉泉山华岩寺结下法脉渊源,玉泉山华岩寺作为钦命皇家寺院,历代住持皆由重庆华岩本山选派,形成“本山与京畿下院,犹车之两轮、体之与用”的紧密关联。康熙戊申年(1668年),性圆洞主为振兴宗风,力邀圣可禅师主持重庆华岩寺,同时将玉泉山下院文牍一并托付,订下“岁时互访、法卷互通”之制,使巴渝清风与帝京法雨相融无间。乾隆年间,玉泉山华岩寺屡蒙钦赐,乾隆皇帝亲为题刻,而重庆华岩本山亦在官民护持下扩建修缮,大雄宝殿覆黄色琉璃瓦,尽显皇家寺院规制余韵。这种跨越数千里的宗教文化联结,绝非偶然——它既是清代“满汉共治”国策在宗教领域的体现,更是王朝以禅林为纽带、凝聚疆域文化认同的深层考量。华岩寺的兴衰,自此便与大清国运紧密相连:王朝鼎盛时,两寺法鼓相应,香火鼎盛;王朝渐衰时,古寺仍以其禅心定力,接纳着皇室宗亲的悲欢寄托,成为乱世中的精神庇护所。


觉罗恒保家族与华岩寺的结缘,既是清代旗籍官员宦游巴蜀的必然际遇,更是皇室宗亲与这座“皇家关联寺院”的宿命相逢。觉罗·恒保(字容斋,1813-?),满洲正红旗人,塔察篇古十世孙,努尔哈赤叔祖父后裔,自道光二十八年(1848)入川为官,历任灌县知县、成都府知府、川东道员等职,同治元年(1862)、三年(1864)两度署理巴县。作为久宦川渝的皇室宗亲,恒保性嗜山水,工书画,其文人气质与华岩寺“径曲而深,境奇而峻”的灵秀景致、“佛界特辟”的禅意氛围天然相契。而华岩寺与玉泉山皇家寺院的渊源,更让身为觉罗的恒保对这座古刹多了一份天然的亲近与认同——这里不仅是公余游赏之地,更是连接故土与帝京的文化符号。同治二年(1862)孟冬,恒保“再摄川东篆事”期间,携长子成骏、次子成桐村,偕弟鹏南及友人周筱农、颜宜之共游华岩寺,践行“还愿斯寺”之诺,可见家族与华岩寺早有佛缘牵绊。彼时十三岁的成桐村天资卓绝,“生而颖悟,孝友性成,喜读书过目成诵,尤善摹仿古名家书画”,一行人漫步寺外,“黄叶满山,斜阳四照”,行至小桥休憩,“溪声入耳,恍成梵音”,桐村不禁徘徊留恋,叹曰:“乐哉斯桥也!寻溪水之源,得林泉之趣,令我荡涤尘心”。这份少年人的真挚赞叹,恰是恒保家族与华岩寺因缘最纯粹的开端,而这一幕温馨的家族雅集,也成为王朝中期皇室宗亲与巴蜀禅林和谐相融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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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桐村的早逝与成骏的追思立坊,将恒保家族与华岩寺的因缘从游赏之乐升华为生死相依的精神羁绊,更以金石遗存的方式,将皇室宗亲的个人悲喜镌刻进古寺与王朝的记忆。同治三年(1863),即同游华岩寺的次年,十四岁的成桐村猝然离世,弥留之际惟言是青云禅师后身,“往华岩去”,这份对古寺的眷恋,让恒保与成骏决意将其暂厝寺中,顺其遗愿。作为父亲,恒保痛惜“舐犊之爱,情不能已”,亲自整理爱子遗稿,邀同朝为官的四川学政黄倬作序,黄倬以“景星卿云,罕睹为贵”“卫玠、李贺不过是也”宽慰恒保,而寺僧所言“桐村生时有云入室,卒时有云覆屋”的异象,是华岩高僧青云转世皇家,更让佛家轮回之说成为恒保消解丧子之痛的精神慰藉。作为兄长,成骏(字少斋,觉罗恒保长子)以候选同知身份,斥资在桐村留恋的小桥畔建石牌坊,亲撰《成桐村留恋处》记文刻碑,文中开篇便言“盖闻地有佛缘,名山自古神异;本有慧镜,尘劫莫蔽灵光”,将弟弟的命运与华岩寺的佛缘紧密相连,更忆同游之景、桐村之语,字字皆含思念。他引苏轼“与君一世为兄弟,愿结来生未了因”之句,寄寓手足深情,更以“三生石边,精魂长在;千年华表,鹤化仍归”的期许,将弟弟的灵魂永远托付给华岩寺。这座牌坊,正面“洞天福地”四字为恒保亲笔题写,笔力沉厚,既贴合华岩寺的灵境特质,亦藏着皇室宗亲对这片山水的认可;背面“智光重朗”为成骏所题,寄托着对弟弟来世的祝福。成骏还在寺中崖壁题刻“有龙则灵”四字,笔势浑厚苍劲,既喻桐村如神龙般的神童天资,亦暗合华岩寺“龙气氤氲”的风水格局。这些金石遗存——牌坊、碑记、题刻,不仅是恒保家族亲情的见证,更是清代皇室宗亲与华岩寺深度绑定的实物证据,它们与寺内康熙、道光年间的修缮痕迹一道,构成了王朝中期至晚期宗教文化与皇室生活交织的鲜活图景。而此时的大清王朝,虽已不复康乾盛世之盛,但恒保家族以皇室身份对禅林的护持与寄托,仍延续着“皇家与古寺共荣”的传统,为渐趋黯淡的王朝余晖增添了一抹温情的人文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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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保家族与华岩寺的因缘,最终沉淀为华岩寺与大清国运交织的历史注脚,见证着王朝从鼎盛到衰落的文化轨迹。恒保家族作为旗籍皇室,其久宦川渝、深度融入巴蜀文化的经历,恰是清代“满汉融合”国策的缩影,而他们对华岩寺的情感寄托,也从侧面反映了王朝中期以降,皇室宗亲对宗教精神庇护的需求日益迫切。此时的华岩寺,虽仍维系着“京渝一脉”的法脉传承,但玉泉山皇家寺院的钦赐荣光已渐趋平淡,重庆华岩本山更多地成为地方官宦、文人与皇室宗亲的精神栖息地。成骏在泸州玉蟾关题“玉蟾丛翠”、在乐山白崖山题“回头是岸”,其书法遗存遍布巴蜀,而华岩寺的题刻与牌坊,因裹挟着真挚的亲情与皇室背景,更显弥足珍贵。这些文化遗存,既是恒保家族家学传承的体现,更是王朝文化在西南地区的延伸与沉淀。到晚清光绪年间,恒保主持修建的川南书院改建为川南经纬学堂,成为四川书院改学堂的先河,王朝教育制度面临变革,而华岩寺仍以其禅林定力,守护着恒保家族的金石遗存与精神寄托。此时的大清王朝已风雨飘摇,但华岩寺与皇室家族的因缘并未断绝,反而成为王朝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康熙朝京渝法脉互通的盛景,到同治年间恒保家族的生死相依,再到清末王朝余晖中的文化沉淀,华岩寺与觉罗恒保家族的因缘,始终与大清国运紧密相连。这座古寺,既是皇家寺院体系的重要节点,见证着王朝的大一统气象;也是皇室宗亲的精神庇护所,接纳着他们的悲欢离合;更是文化传承的载体,留存着旗籍家族与巴蜀禅林交融的珍贵痕迹。恒保的舐犊之情、成骏的手足之思、成桐村的少年之憾,都已融入华岩寺的林泉崖壁之间,成骏《成桐村留恋处》的碑记文字,恒保父子的题刻墨痕,与北京玉泉山华岩寺的乾隆题刻、重庆华岩寺的康熙修缮痕迹一道,构成了一幅“京渝一脉,禅运与国运同频”的历史长卷。如今,王朝已逝,但华岩寺的香火依旧,恒保家族的牌坊与题刻仍在,它们不仅诉说着一个皇室家族与一座古寺的深厚因缘,更见证着中华文化跨越族群、跨越时空的强大凝聚力——正如华岩寺的禅意,历经王朝兴衰而不衰,成为永恒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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