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巴人诗歌与《诗经》的文学关联考
文/道坚法师
现存古代巴人诗歌以《华阳国志·巴志》收录的6首四言诗为中心，其体式规范、艺术手法与文化内涵均与《诗经》存在深度关联。本文期望通过其关联性论证巴人诗歌与《诗经》的文学传承关系，揭示先秦至两汉时期中原与巴蜀文化交融背景下，诗歌文体的跨地域传播与本土化发展特征，为中华早期多民族文学共同体的形成提供佐证。
一、引言
《诗经》作为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其“风、雅、颂”三体奠定了先秦诗歌的文体范式与文化基因，对后世各区域文学产生深远影响。巴蜀地区作为先秦重要的文化圈，其古代诗歌留存虽少，但《华阳国志·巴志》所载6首巴人四言诗，以鲜明的地域特色与中原文学风格的交融，成为研究早期区域文学互动的重要文献。
二、四言范式的跨地域认同
《诗经》的核心体式为四言，其“二二节奏”的语言韵律、简洁凝练的表达特点，成为先秦时期中原诗歌的主流范式。而《华阳国志·巴志》所载巴人诗歌，全部采用四言体式，与《诗经》形成明确的体式呼应，体现了巴蜀文化对中原文学范式的认同与接纳。
（一）四言句式的规范遵循
巴人诗歌的四言句式严格遵循“二二拍”的节奏结构，与《诗经》的句式特征高度一致。如《孝养诗》“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养父”，每句四字，平仄相间，节奏明快，与《诗经·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的句式节奏同构。又如《祭祀诗》“惟月孟春，獭祭彼崖。永言孝思，享祀孔嘉”，四字句的整齐排列的，形成回环往复的韵律感，与《诗经·小雅·天保》“天保定尔，亦孔之固”的体式一脉相承。这种句式选择并非巴人本土文学的自然生成，而是对中原四言诗范式的主动借鉴——巴地早期口头文学多为自由体谣谚，而四言体作为中原成熟的书面文学形式，并被巴人接受流行。
（二）篇章结构的同源性
《诗经》常以“重章复沓”为篇章结构特征，通过句式重复与词语替换，强化情感表达与韵律美感。巴人诗歌亦继承了这一结构艺术，如《好古乐道诗》二首：“日月明明，亦惟其名。谁能长生，不朽难获”与“惟德实宝，富贵何常。我思古人，令问令望”，上下章结构对称，语义互补，形成类似《诗经·秦风·无衣》的复沓效果。又如《孝养诗》中“可以养父”与“可以养母”的句式重复，与《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重章手法异曲同工。这种篇章结构的趋同，表明巴人不仅借鉴了中原诗歌类似《诗经》的句式，更深入理解了其艺术表达逻辑，将中原诗歌的结构美学融入本土创作。
三、艺术表现手法的跨文化借鉴
《诗经》的“赋、比、兴”三种表现手法，构成了中国诗歌的基本艺术范式。巴人诗歌在艺术表达中，大量运用与《诗经》同源的表现手法，体现了对中原诗歌艺术的吸纳与转化。
（一）赋法的直白铺陈
《诗经》中的“赋”指直陈其事、铺陈描写，巴人诗歌多采用这种手法刻画生活场景与情感态度。《孝养诗》“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养父”，直接铺陈巴地农耕环境与孝亲实践，与《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直白叙事风格一致。《风巴郡太守诗》“乘彼西汉，潭潭其渊。君子恺悌，作民二亲”，直述太守惠政与百姓爱戴之情，与《诗经·卫风·硕人》铺陈庄姜美貌的赋法同源。这种直白铺陈的表达，既符合巴人“质直好义”的地域性格，也暗合《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现实主义精神。
（二）比兴的意象传承
“比”与“兴”是《诗经》塑造意象、寄托情感的核心手法，巴人诗歌对此多有借鉴，并融入地域意象特征。《伤三贞诗》“间关黄鸟，爰集于树。窈窕淑女，是绣是黼”，以“黄鸟集树”起兴，引出对贞女的赞美，与《诗经·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起兴手法一脉相承——“黄鸟”作为《诗经》中常见的意象（如《邶风·凯风》“黄鸟，载好其音”），被巴人借用并赋予地域情感内涵。《祭祀诗》“惟月孟春，獭祭彼崖”，以“獭祭”比喻祭祀之礼，与《诗经·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的比喻手法一致，均以自然现象或事物喻指人事，体现了中原诗歌意象系统对巴人创作的影响。
四、伦理内涵的文化同构
《诗经》承载着中原儒家的伦理观念，其“孝悌、礼义、尚德”等主题成为贯穿全书的文化内核。巴人诗歌在主题选择上，与《诗经》形成强烈的伦理共鸣，展现了中原伦理文化对巴蜀地域的渗透与认同。
（一）孝养主题的呼应
“孝悌”是《诗经》的核心伦理主题之一，《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大雅·既醉》“孝子不匮，永锡尔类”等篇章，构建了中原文化的孝亲观念。巴人《孝养诗》以“旨酒嘉谷，可以养父”“嘉谷旨酒，可以养母”为核心，直接咏叹孝亲之情，与《诗经》的孝养主题形成跨地域呼应。更值得注意的是，《孝养诗》以农耕物产（黍、稷、嘉谷）作为孝亲的物质载体，既体现了巴地“川崖惟平”的农耕文明特征，也与《诗经·小雅·大田》“曾孙之稼，如茨如梁”的农耕伦理一脉相承，展现了中原与巴蜀在“以农为本”的文明底色下，孝亲伦理的文化同构。
（二）祭祀与尚德主题的同源
《诗经》“颂”诗多为祭祀祖先、歌颂功德之作，“雅”诗亦不乏尚德崇礼的内容（如《小雅·南山有台》“乐只君子，德音不已”）。巴人《祭祀诗》“惟月孟春，獭祭彼崖。永言孝思，享祀孔嘉”，以孟春祭祀为背景，强调“孝思”与“祀礼”的重要性，与《诗经·周颂·清庙》“于穆清庙，肃雍显相”的祭祀主题一致，均体现了对祖先的敬畏与对礼仪的尊崇。而《好古乐道诗》“惟德实宝，富贵何常。我思古人，令问令望”，倡导“以德为宝”的价值取向，与《诗经·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的尚德思想同源，表明巴人已吸纳中原儒家的道德观念，并将其融入本土诗歌创作。
五、文化交融语境下的关联
巴人诗歌与《诗经》的深度关联，并非孤立的文学现象，而是先秦至两汉时期中原与巴蜀文化交流融合的必然结果。这种文化交流主要通过三条路径实现：其一，地理交通的贯通。长江三峡与嘉陵江流域构成巴蜀与中原的交通要道，《诗经·召南·江有汜》中“江”“沱”等地理意象，已暗示江汉与巴蜀的水系关联，为文化传播提供了地理基础。其二，政治统合的推动。西周时期，巴蜀与中原存在朝贡关系，春秋至战国，秦、楚对巴蜀的经营进一步促进了中原文化的传入，四言诗作为中原官方与文人文学的主流体式，随政治互动传入巴蜀。其三，采诗制度的辐射。《诗经》的“采诗”制度虽主要覆盖中原，但江汉流域的“二南”诗歌已展现出对南方地域的吸纳，这种采诗传统可能间接影响巴蜀，促使巴人将本土歌谣整理为符合中原体式的四言诗。
六、结论
古代巴人诗歌与《诗经》的关联，体现在体式规范的趋同、艺术手法的呼应与伦理主题的共鸣三个层面。这种关联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巴人在吸纳中原文学范式基础上的本土化创新——四言体式承载的是巴地农耕文明与孝悌伦理，比兴意象融入的是巴蜀地域的自然与民俗特征。巴人诗歌与《诗经》的文学关联，揭示了先秦至两汉时期中华早期文学“多元一体”的发展格局：中原文学以其成熟的范式辐射周边区域，而各区域文学在吸纳中原文化的同时，保留本土特色，形成了既有共性又具个性的文学景观。这一文学互动现象，不仅丰富了中华诗歌的内涵，更为多民族文化共同体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的文学佐证，对理解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与凝聚力具有重要意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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