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代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由于航海与交通阻隔,对域外世界的认知,历经了观念建构、志怪想象、跨文明交通与实证地理四个发展阶段。本人多年关注《山海经》等古代文献与海外文明交流研究等话题,曾经多次以此主题开展对话交流,也就是说,对于古代中国人的全球化视野的形成,也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华夏认知视野由“四海之内”拓展至“四海之外”的演进历程,揭示中国古代真实的全球视野是长期文明交流、亲历实地考察与理性文献书写共同塑造的成果。《佛国记》、《大唐西域记》等亲历实录,首次以可验证、可复现的方式系统记载中亚、南亚的山川地貌、城邦国家、社会风俗与宗教文化等,标志着中国人突破华夏中心论认知,真正直面多文明并存的真实世界。
一、中国古代全球视野的内涵
中国古代域外认知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早期以华夏为中心,以夷蛮戎狄构建圈层秩序,以九州、四海、四荒、四极划定世界空间边界;中期依托口传、商旅与方士传闻,形成大量海外异国、神人异兽的志怪书写,认知仍被神话叙事包裹;晚期则以亲历考察、实地测量、精准记录为特征,将遥远异域从“传闻异境”转化为可抵达、可描述、可对应的真实地理叙事。
本文围绕三大核心问题展开探讨:一是华夏族群以夷夏观念界定内外关系;二是志怪文献中的“海外万国”,是依托真实交通的艺术加工;三是中国人何时首次形成真实的世界认知。中国古代真实全球视野的诞生,并非源于神话传说与方术想象,而是以晋唐求法僧的西行实录为标志,这一转变意味着中国从“天下之中”的自我叙事,迈向承认多元文明、尊重客观地理的世界认知新阶段。

二、夷夏观与早期天下观念
(一)文化与政治层面的边界
夷夏之辨,是中国古代最早的内外区分标准,其核心并非种族差异,而是礼乐教化、礼制文明与农耕定居的生活方式为准绳。《左传》中“裔不谋夏,夷不乱华”的表述,确立了华夏为中心、四夷为边缘的基本格局。华夏居于中原称“中国”,四夷分处四方,即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这一划分既是文化优越感的体现,也是由内而外、由亲及疏、由文明至野蛮的空间秩序。
夷夏观为古人提供了便捷的认知模板,却也将域外世界预设在“未开化”的认知中,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对外部世界的客观认知。
(二)《禹贡》九州五服与天下地理构想
《尚书·禹贡》是中国首部体系化地理文献,其将天下划分为九州,并确立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五服制度,以王畿为中心,每五百里为一服,越向外疏离程度越高,荒服之外的流沙、四海即为王朝声教的极限。《禹贡》将政治理想投射为地理边界,把模糊的“天下”转化为可划分、可治理、可征收贡赋的制度化空间,但其所指的“四海”是文明边界而非真实海洋,“域外”是中原政治教化不及的荒服之地而非对等国家,本质仍是华夏中心的天下观,而非多元并立的世界观。
(三)四海、四荒、四极:想象中的世界边缘
《尔雅》对四海、四荒、四极作出明确阐释,四海为四方少数民族的统称,四荒是觚竹、西王母等遥远绝域,四极则为天地四方的尽头。这套概念构成了古人的空间认知逻辑,将所有未知、难至之地归入“四海之外”“四荒之中”,既为后世志怪传说提供了想象空间,也成为阻隔真实地理认知的观念壁垒。

三、神话与志怪是依托真实交通的想象性书写
(一)《山海经》:异域世界的奇观化叙事
《山海经》是中国最早的海外博物类文献,分《山经》《海经》《大荒经》三部分,记载了一目国、三身国、西王母国等诸多奇异国度,其人形、物产充满神话色彩。结合考古发现可知,书中昆仑山、流沙、葱岭等地理符号对应西北高原与西域通道,对族群外貌、服饰的描述,是对西北、西南部族图腾与习俗的夸张表达。这证明先民已接触到远方族群的信息,却以神话与奇观的方式进行编码,将真实交通的族群信息碎片异化为神异故事。
(二)《穆天子传》:西行史实的史诗化加工
《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西行昆仑、会见西王母的事迹,其路线与草原丝绸之路高度吻合。该书虽非信史,却有真实的史实基底。西周时期,周人与西北戎狄长期往来,草原部落的迁徙与贸易已形成跨区域通道。穆王西行的故事,将真实的部落会盟、朝贡往来史实,描写为帝王巡游与神人相会,说明西周已存在远距离交通与交流,但尚未形成客观的地理实录。
(三)《博物志》与魏晋志怪:域外传闻的汇编
张华《博物志》承袭《山海经》脉络,专设“外国”篇记载轩辕国、白民国等异域国度,充斥长寿、神兽、仙境等奇幻内容。魏晋时期,方术、神仙思想盛行,域外传闻远超实证记载,这类书写将“海外”定型为奇异神异的乌托邦,满足了时人对远方的好奇,却进一步遮蔽了真实的世界面貌。
(四)志怪时代的认知困境
从《山海经》到《博物志》,这一阶段的域外认知呈现出鲜明特征:以华夏为唯一认知坐标,域外被标签化为奇异、蛮荒、神异之地;信息以口传为主、亲历者极少,层层传递导致严重失真;地理与神话混为一谈,山川、族群、神兽杂糅记载;虽有真实交通往来,却无实证文献佐证,世界仍停留在传闻之中。

四、早期中外交流的文献与考古实证
(一)史前至商周:草原之路与物质文化交流
考古研究证实,距今5000年以来,小麦、黄牛、青铜技术、家马等物种与技术自西亚、中亚经草原通道传入中原,中原的黍、粟、丝绸、彩陶则向西传播,青海、甘肃、新疆沿线遗址出土的外来器物,证明史前丝绸之路早已存在。这一时期的交流无文字记载、无官方使节,却为后世视野拓展奠定了物质基础。
(二)春秋战国:方国往来与世界意识萌芽
春秋战国时期,域外信息与物品持续流入中原,《竹书纪年》《管子》等文献记载了西北方国与玉石贸易,楚国出土的蜻蜓眼玻璃珠源自西亚、地中海地区。阴阳家邹衍提出的“大九州”说突破大禹传统九州框架,承认世界远大于华夏疆域,是中国古代世界意识的重要萌芽。
(三)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官方认知开启
张骞奉命出使西域,标志着国家层面的西域认知正式开启。《史记·大宛列传》《汉书·西域传》首次系统记载大宛、安息、大夏等西域国家的山川、民俗、物产,内容接近实录。汉代通西域后,设立都护府、建立驿站屯田,丝路交通畅通,但时人对印度、波斯、罗马的认知仍以传闻为主,未达到亲历实测的水准。
(四)交通成熟而认知滞后的核心原因
从史前至汉代,跨区域交通从未中断,但中国人的世界认知始终未突破夷夏与志怪框架,究其原因,一是使者、军人、商人以完成任务为目的,缺乏系统地理书写的意识;二是语言转译层层失真,信息准确性不足;三是华夏中心的天下观根深蒂固,难以平等看待异域文明。而晋唐求法僧,成为突破这一困境的关键群体。

五、晋唐西行实录的划时代意义
(一)法显《佛国记》:首部跨国亲历实录
东晋法显以六十余岁高龄西行求法,历时14年由陆路至印度、斯里兰卡等国、沿海路返回中原,撰成《佛国记》。该书首次精准记录西域至印度的里程关隘,客观描述印度等国的气候、物产、社会制度与佛教文化,记载斯里兰卡与南海航路,甚至有人认为他的第一个发现并到达南美洲的人。这种以亲身经历取代传闻,以写实书写取代神话,开启了中国古人求真的西行记录传统。
(二)玄奘《大唐西域记》
大唐玄奘大师偷渡出国,西行17年,遍历110国,口述而成的《大唐西域记》,是中古东亚最精准的域外地理著作。该书空间覆盖中亚、南亚核心区域,对五印度的划分与现代地理高度吻合,以实测数据记载山川里程,详实记录城邦社会、语言文字与多元宗教,彻底摒弃怪力乱神的叙事,以所见所闻为唯一依据。其测量精度得到国际学界高度认可,成为现代考古发掘南亚佛教遗址的重要指南。
(三)从“天下”到“世界”
《佛国记》与《大唐西域记》等西行求法僧的旅行记录,实现了国人三重认知革命。一是认知中心从华夏独尊,转向多文明并存;二是知识来源从口传志怪,转向亲历实测、可验证的实证知识;三是书写目的从政治朝贡、猎奇神仙,转向地理求真与文明理解。至此,中国人真正认知到,世界并非华夏之外的荒服仙境,而是由多元国家、文明、制度构成的真实实体。
六、中国古代全球视野的逻辑
(一)观念建构期(先秦)
以夷夏、九州、五服构建天下秩序,域外仅为教化边缘,无真实地理认知,仅有政治与文化想象为空间基础。
(二)志怪传闻期(战国至魏晋)
依托早期交通形成域外书写,《山海经》《博物志》等将世界认识二级分化,如奇观化,各种神奇的族群与动物,神奇传说,大多在传闻的基础上加工成奇闻逸事。另一神话化,如海东诸国,被方士传说,描写成可以求取仙药的长生之境。由于志怪、玄幻与神圣的认知,真实的世界信息被想象包裹,让大多国人包括帝王阶层,无法真实准确理解世界。
(三)通道开通期(汉至南北朝)
中国一直存在的海外交通,包括最古老的草原丝路,西域南北两道的绿洲丝路,贸易最繁华往来最频繁的海上丝路,从巴蜀经缅甸到达印度的身毒道,还有通过吐蕃往返印度等国的吐蕃道等,这些海外贸易通道的全面畅通,人员与物质交流频繁,商贸往来不断,域外信息大幅增加,但缺乏专人实证实录,没有给后人留下可靠信息。
(四)实证诞生期(晋唐)
求法高僧法显、玄奘等,以旅行和真实记录的方式,完成《佛国记》《大唐西域记》,中国古代真实的全球视野正式形成。
这一历程表明,全球视野的形成,依靠的是实地行走、实证考察与开放交流,而非封闭想象与道听途说。

七、结 论
中国古代对域外世界的认知,从夷夏之辨的文化区隔,到四海九州的空间构想,再到志怪文献的奇幻书写,始终依托着跨文明交流的真实脉络。但受限于华夏中心的天下观与传统书写方式,长期以来世界认知被神话与传闻遮蔽。西行求法高僧如法显等人的真实记录,改写了中国人的天下观,也让中国民众从对外平等交流中,获取世界各国信息,拓宽了全球视野。
经过高僧法显等人的努力,让我们提高了认知,明白开放交流方能获得真实认知,平等互鉴方能破除偏见壁垒,实证精神方能超越虚幻想象。中华文明正是在不断走向远方、理解他国及其族群的过程中,实现了华夏民族自我的成长与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