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南鸡足山古代佛寺藏书考略
文/道坚法师
内容提要
古代佛寺藏书与我国古代官家藏书、私家藏书、书院藏书并称为四大藏书系统,而后三家藏书系统皆有其特定的服务对象,只有古代佛寺藏书才是唯一全面向社会开放的藏书系统。本文通过文献资料的汇集与考察,研究中国西南边陲的云南省宾川县境内鸡足山古代佛寺藏书情况,说明古代佛寺藏书对中国传统文化所作出的巨大贡献。
关键词
云南鸡足山;佛寺藏书;《鸡足山志》
前 言
佛教的特质在于启迪人生智慧,匡正世道人心,乃至使生命界得到涅槃的升华。中国佛教非常重视文化教育,因而中国古代佛寺具有明显的文化教育特征——包括佛教的社会教育、佛教专科教育等。佛门为教育之所需,广泛收藏各类图书资料,使之拥有较为庞大的藏经楼建筑体系,用以贮藏内(佛教的三藏十二部)外(社会各类科学)坟典。因而寺院藏书之丰富,与中国的官家藏书、私家藏书和书院藏书,共同构成中国古代藏书系统。
纵观佛寺藏书因缘大致有四:
一是佛教信仰的功德思想,即对佛经的传播、读写、收藏等均有莫大的功德,也是佛教修持福慧的重要法门之一。
二是对法(达摩)的崇敬,即称佛法为三宝之法宝,对于佛经的敬仰、爱护、传习,也是佛弟子的必修功课。
三是佛教重视教育的特质,佛教以智慧(般若)的启迪为特胜,对于智慧的实现,法宝被称为文字般若,即文字也是真理的载体,从而得到佛弟子的重视。
四是中国固有的深厚人文环境,即中国文化对于典籍的重视与收藏,客观上对佛教藏书提供了优厚的人文环境。

一、早期鸡足山佛教
云南大理在汉代始纳入中国版图,时为益州郡地,唐代中叶,南诏蒙氏自立为南诏国,五代后晋时,段氏继蒙氏之后建大理国,二者均建都大理。元代忽必烈攻破云南,建云南省,置大理府。据文献记载,佛教于唐初即传入大理,其寺院林立,有“妙香佛国”之称。元代郭松年《大理行记》云:
此邦之人,西去天竺为近,其俗多尚浮屠法,家无贫富皆有佛堂,人不以老壮,手不释数珠,一岁之间,斋戒几半。
可以想见当时大理佛教之盛况。开元年间(713—741),使臣张建成将汉传佛教传入云南,大理佛教已形成印土、汉地、藏地传入的格局。时南诏王室敬信佛法,避位为僧的帝王就有七位,并相互影响,与当地传统“本主信仰”融合,形成独具民族特色的“阿吒力教”。世隆建极年间(859-874)曾建大寺八百,小寺三千,使佛法遍布其国。皇室还“遣使入朝受浮图像并佛书以归”,使南诏佛教典籍得以丰富。
鸡足山位于云南宾川县西北,距县城约三十公里,为中国佛教名山之一。据《五灯会元》等典籍记载,鸡足山为佛陀大弟子迦叶尊者守衣入定,以待弥勒下生之处。三国时鸡足山建有小庵,唐代扩建,在明清时佛教最为鼎盛。宋僧名慈济,“常在洱海东北,有危石悬立峻壁,下临深渊,师日拜佛其上,功行精严,屡有感应,至今呼为礼拜石,足迹犹存”。有僧普通,“赵州人,幼入鸡足山出家,遍历讲席”,普通继中峰明本(1263~1323)之后,属临济禅宗。
据《志》载,明以前鸡足山所建寺庵为数不少,如天柱山四观峰的古代方塔遗迹;迦叶殿“原名袈裟殿……此寺创始先朝,年代莫考,古碑碣有云:周昭王五年丙辰,牟尼佛出世,其脱衣正在此处,故名袈裟殿,唐天宝时(742—756)供刻像于此”;石钟寺“创自唐时”;圣峰寺“按此寺址为明歌坪者,净月初建寺时掘土得碑,上云迦叶入定时,八明王歌咏颂佛于此地,古称为明歌坪云”;传衣寺即古圆信庵,接待寺即古福禄寺,均“创建自先朝,年代莫考”;隆祥寺“古名白井庵”。
明以前鸡足山佛教已然兴盛,但佛寺藏书已少有发现。经过考察证明,造成明以前佛寺藏书湮灭的原因大致有二:
一是明政府对大理文献的破坏。朱元璋在平定中原后,命傅友德、沐英、蓝玉率大军远征云南。明洪武十五年(1382)灭大理,明政府便“定租赋,筑城隍,兴学校,立卫堡,瘗战骨,广屯田,抚军储蓄,创设诸司衙门”。在另一方面,明政府则采取文化灭绝政策,大力扼制、消灭大理地区的白族文化,竟将“在官之典册,在野之简编,全付之一烬”。致“是山(鸡足山)有八大刹,有赐藏四,兵燹迭罹,半付劫灰”,当时僧慧辉为破山老人四世孙,住持迦叶殿,“睹其厄运焉”。此为很难见到南诏及大理国文献的重要原因之一。
二是干燥多风气候易引发火灾,致使佛寺屡遭回禄。大理地区每年冬季有数月干燥多风季节,最易遭受火灾,这也是古文献毁灭的另一原因,从《志》中记载鸡足山佛寺屡遭回禄这一点足以证明。
二、明代鸡足山佛寺藏书
明代是鸡足山佛教的鼎盛时期,也是佛寺藏书的黄金时代。明初朝廷推行佛教扶持政策,多次颁赐《大藏经》至地方寺院。万历年间,五台山妙峰祖师奉敕赴鸡足山颁赐藏经,悉檀寺、华严寺、传衣寺等核心寺院相继建成藏经楼,形成官方赐藏与寺院自藏结合的体系。
明代鸡足山寺院林立,徐霞客《鸡山志目》载全山有大寺8座、中寺34座、小寺百余座,各寺均设藏经处,藏书总量达历史峰值。僧人求法、刻经、抄经成风,圆惺、真澄等僧人赴五台山、普陀山巡礼求法,带回大量佛典;静闻法师刺血书《法华经》,亲送至鸡足山悉檀寺供奉,成为藏书佳话。
此期藏书以《永乐北藏》《嘉兴藏》为核心,兼收禅宗、净土宗典籍,同时收录地方史志、僧传、诗文集。李元阳《鸡足山志》(嘉靖)、范承勋《鸡足山志》(康熙)相继编纂,系统记录寺院藏书情况,为后世研究提供直接文献依据。藏书管理趋于规范,设“藏主”专职管理,定期晒经、校勘,典籍保存较为完好。

三、清代鸡足山佛寺藏书
清代前期,鸡足山藏书延续明代规模,康熙年间高奣映修《鸡足山志》13卷,详细记载各寺藏书目录,补正前志疏漏,稿本为云南省图书馆善本收藏。雍正、乾隆时期,朝廷再次颁赐《龙藏》,鸡足山藏经体系进一步完善,悉檀寺、放光寺等成为滇西藏经中心。
清代中后期,战乱频发,鸡足山藏书遭遇重创。顺治年间,部分寺院志稿毁于兵燹;咸丰、同治年间,杜文秀起义波及滇西,多座寺院被毁,藏经楼遭焚,大量佛典与地方文献散佚。虽有僧人竭力护藏,但藏书总量锐减,部分孤本、善本失传。此期藏书以抄本、刻本为主,《重增三坛外集》等清抄本留存,记录康熙后佛教法事文书,具有重要文献价值。
四、民国至今鸡足山佛寺藏书
民国时期,鸡足山佛教衰落,寺院荒废,藏书进一步散佚。1931年,姚安由云龙发现高奣映《鸡足山志》稿本,为仅存孤本,后入藏云南省图书馆。虚云法师住持鸡足山,中兴佛教,募资修补藏经,整理散佚典籍,创办佛教学校,推动藏书利用。
当代以来,鸡足山藏书得到系统抢救与整理。云南省图书馆、鸡足山佛教协会合作,校注《鸡足山志》,整理馆藏佛典;2000年,鸡足山佛教协会排印高奣映《鸡足山志》内部版,流通研究。现存藏书主要藏于鸡足山祝圣寺、华严寺藏经楼及云南省图书馆,以明清刻本、抄本为主,包含《大藏经》《鸡足山志》及僧俗诗文集,成为研究云南佛教与地方文化的珍贵资料。
五、鸡足山佛寺藏书的文献构成
(一)核心典籍:《大藏经》系统
《大藏经》是鸡足山佛教藏书的核心,涵盖经、律、论三藏,为佛教教义与修持的根本依据。明代以《永乐北藏》《嘉兴藏》为主,清代新增《龙藏》,形成完整汉传大藏经体系。
1. 官方赐藏:万历、康熙、雍正年间,朝廷三次颁赐藏经至鸡足山,悉檀寺为主要赐藏寺院,藏经楼按经、律、论分类典藏,装帧精美,保存完好。
2. 寺院自藏:各寺通过购经、抄经、刻经补充藏经,传衣寺、放光寺等藏有《金刚经》《法华经》《心经》等单经刻本与抄本,部分为僧人手书,兼具宗教与艺术价值。
3. 多语种典籍:受藏传佛教与南亚佛教影响,鸡足山藏有少量藏文、梵文佛典残卷,见证多元文化交融。
(二)地方文献:《鸡足山志》与史志资料
《鸡足山志》是鸡足山藏书的特色组成,为研究鸡足山历史、佛教、藏书的核心文献,历经多次编纂:
1. 李元阳《鸡足山志》(嘉靖):明代最早志书,记载寺院建置、僧人传记、藏书概况,原书散佚,仅存片段于《徐霞客游记》。
2. 范承勋《鸡足山志》(康熙):系统记录全山寺院藏书目录,为清代前期藏书研究的直接依据。
3. 高奣映《鸡足山志》(康熙):13卷,增录“异术”“风俗”“诗文”,补正前志,稿本孤本现存云南省图书馆。
此外,藏书还收录《大理府志》《云南通志》等地方史志,及徐霞客《鸡足山游记》、杨慎《鸡足山诗文》等文人撰述,形成佛教与地方文化交融的文献体系。
(三)僧俗撰述:传记、诗文与法事文献
鸡足山藏书收录大量僧俗撰述,兼具宗教与文学价值:
1. 僧传与语录:《鸡足山高僧传》《虚云法师语录》等,记录历代高僧事迹与禅法思想。
2. 诗文集:李元阳、徐霞客、高奣映等文人游山诗文,及僧人禅诗、偈语,反映鸡足山文化风貌。
3. 法事文书:清抄本《重增三坛外集》,收录康熙后佛教法事、戒律文书,为研究清代云南佛教制度的珍贵资料。
4. 民间文献:包含阿吒力教典籍、本主信仰资料,见证佛教与云南本土文化融合。

六、鸡足山佛寺藏书的典藏与管理
(一)典藏场所:藏经楼与寺院书库
鸡足山藏书主要典藏于各寺藏经楼,以悉檀寺、华严寺、传衣寺、祝圣寺为核心:
1. 悉檀寺藏经楼:明代万历年间建,为朝廷赐藏主要场所,分经、律、论三层典藏,设专人管理。
2. 华严寺藏经楼:清代重建,藏《龙藏》及地方文献,现存部分明清刻本。
3. 祝圣寺藏经楼:虚云法师中兴时建,收藏整理民国以来散佚典籍,为当代主要藏书场所。
各寺设“藏主”“典座”专职管理,负责晒经、校勘、借阅,形成规范的典藏制度。
(二)管理规范:护藏、校勘与流通
1. 护藏制度:定期晒经防潮、防虫,用樟木书柜典藏,战乱时僧人将藏经转移至山洞保护,减少散佚。
2. 校勘传统:僧人定期校勘佛经,订正讹误,高奣映《鸡足山志》专设“校勘”篇,记录藏书校勘情况。
3. 流通方式:寺院藏书向僧众与信众开放,允许抄录、借阅,体现“佛法共享”理念,为西南地区佛教传播提供文献支撑。
七、鸡足山佛寺藏书的散佚与现存状况
(一)主要散佚原因
1. 战乱兵燹:顺治、咸丰、同治年间战乱,寺院被毁,藏经楼遭焚,大量典籍散佚。
2. 自然损毁:云南气候潮湿,藏经易受潮、虫蛀,部分抄本、刻本自然损毁。
3. 人为流失:民国时期寺院荒废,典籍被盗、流失民间,部分流入海外。
(二)现存藏书概况
1. 鸡足山寺院:祝圣寺、华严寺现存明清刻本《大藏经》残卷、《鸡足山志》抄本及僧人手书佛经约500卷。
2. 云南省图书馆:藏高奣映《鸡足山志》稿本、明清佛典刻本、地方文献约300种,为鸡足山藏书主要馆藏地。
3. 其他机构:大理州图书馆、云南大学图书馆藏有部分鸡足山佛教文献抄本与整理本。

八、鸡足山佛寺藏书的历史价值
与学术意义
(一)佛教传播价值
鸡足山藏书是汉传佛教在西南传播的文献载体,《大藏经》的典藏与流通,推动佛教教义在云南及南亚、东南亚的传播,巩固鸡足山作为西南佛教中心的地位。多语种佛典的收藏,见证中印、汉藏佛教文化交融,丰富中国佛教文献体系。
(二)地方文化价值
藏书收录《鸡足山志》及地方史志、文人撰述,系统记录鸡足山历史、地理、风俗、人物,是研究云南地方文化、民族融合的珍贵资料,弥补西南地方文献不足。
(三)文献学价值
鸡足山藏书兼具官藏、寺藏、私藏特征,版本多样(刻本、抄本、写本),为中国佛教文献学、版本学、目录学研究提供实物资料,高奣映《鸡足山志》稿本等孤本、善本,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
(四)民族团结价值
鸡足山藏书融合汉、藏、白、彝等多民族文化元素,见证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是西南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纽带,对维护民族团结与边疆稳定具有重要意义。
九、结 语
鸡足山佛教藏书历经千余年演进,从南诏大理的滥觞,到明代的鼎盛,再到清代的动荡与当代的抢救,形成以《大藏经》为核心、兼收地方文献与僧俗撰述的独特体系。其历史源流、文献构成、典藏管理与价值,不仅是云南佛教文化的缩影,更是中国佛教文献体系的重要组成。
当前,鸡足山藏书的整理与研究仍有不足,部分散佚典籍有待发掘,典藏保护与数字化工作亟待推进。未来应加强文献校勘、版本考证与数字化整理,建立鸡足山佛教藏书数据库,推动其在佛教研究、地方文化研究与民族团结教育中的应用,让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焕发生机。
注释
[1] 参见徐建华《中国古代佛教寺院藏书初探》,载《佛学研究》第七期,页348,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出版,一九九八。
[2] 参见《南诏野史》。
[3] 参见侯冲《云南上座部佛教研究中值得注意的两个问题》,载《佛学研究》第二期。
[4] 参见《白古通记》。
[5] 参见《滇史》。